去年7月我特意坐了12小时的高铁转大巴,跑到贵州黔东南州台江县台盘村,就为了看场别人嘴里“不专业、没奖金”的篮球比赛,去之前我在一线城市的商业球馆打了5年球,见过穿限量版球鞋打养生球的老板,碰到过一小时要价300块的青训教练,也看过票价炒到上千元的职业联赛,我一直以为“好的体育”就得和“花钱”“专业”“流量”挂钩,直到挤在台盘村3万人的露天赛场里,被旁边苗族阿婆塞了半盒热乎乎的糯米饭,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好像反而把最根本的东西搞丢了。
挤在3万人的赛场里,我第一次懂了“体育是生活”
接我的是我大学室友阿凯,土生土长的台盘村人,为了给我占个靠前的位置,他提前三天就把家里的小马扎绑在了赛场边的电线杆下,结果比赛当天下午两点,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小马扎早就被人潮挤得没了影,放眼望去,球场边的梯子上、树杈上、屋顶上全是人,有背着背篓装着西瓜来看球的阿婆,有放了暑假光着脚在人群里钻的小孩,还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举着手机直播,连球场外围的公路上都停满了周边县城甚至外省来的车,据说最远的有人从黑龙江开车过来,就为了凑这个热闹。
那场决赛是台盘村对阵隔壁的施洞镇队,两边的球员我后来打听了一圈,没有一个是职业出身:台盘村的得分后卫阿杰之前在广东电子厂打工,为了打比赛特意跟厂子里请了半个月假,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绕着村子跑5公里练体能,他脚上穿的球鞋还是前年村BA的奖品,鞋底磨平了一半都舍不得换;施洞镇的中锋是镇上的兽医,平时一边给猪看病一边抽时间练球,胳膊上还有之前给牛打针被踢的淤青;就连裁判都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吹罚间隙还会掏出手机给场边的老婆孩子拍视频。
我站了整整三个小时,脚边堆着老乡递过来的矿泉水、煮玉米,中途有人想挤出去上厕所,只要喊一句“借过借过要去放水”,周围的人自动就会让出一条道,连手里的瓜子都不会撒半颗,打到最后10秒两队打平的时候,全场3万人的喊声大得我耳朵都嗡嗡响,阿杰接球后一个后撤步三分出手,球刷框入网的那一秒,我旁边70多岁的苗族大爷跳得比年轻人还高,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甩出去,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使劲晃:“看到没!那是我大侄子!” 没有专业的啦啦队,中场休息的时候是当地的苗家姑娘穿着银饰跳锦鸡舞,大爷们吹着芦笙绕场走,赢了比赛的奖品没有现金,冠军牵走一头1万多块的大黄牛,亚军抬着两头香猪,季军扛着三袋当地的香米,阿杰他们牵着黄牛绕场的时候,周围的老乡都伸手去摸牛背,说沾沾喜气回去种庄稼都能多收两斤,那天散场已经是夜里11点,全村人围在球场边吃长桌宴,阿凯举着牛角酒跟我说:“我们这打了几十年球了,以前穷的时候,奖品就是两斤猪肉一壶酒,大家也照样打,就图个开心。”
为什么我们偏偏爱没流量没奖金的村BA?
回来之后很多朋友问我,村BA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球员不专业,场地不高级,连个转播机位都没几个,怎么就火成了国民IP?我每次都给他们讲我在现场看到的一个细节:决赛当天有个小孩在旁边的空地上拍篮球,拍着拍着球滚到了赛场里,当时正打着比赛,裁判吹了暂停,球员笑着把球捡起来递给小孩,还摸了摸他的头,全场人都在笑,没有人觉得耽误了比赛,也没有人骂小孩不懂事。 这种“不专业”的瞬间,恰恰是现在很多体育赛事最缺的东西。 我之前花180块买过CBA常规赛的门票,坐在最靠后的位置连球员的脸都看不清,现场的观众大半都在低头玩手机,只有扣篮的时候才会抬头鼓两下掌,散场的时候大家各走各的,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我也去过商业球馆打球,工作日白天一小时80块,周末还要涨价,要是想请教练教小孩打球,一节课最少200块,打了几年球,认识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从来没有过那种“全场人一起跳着喊加油,陌生人给你塞吃的”的感觉。 现在我们聊体育,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职业化”“流量变现”,办个比赛先算能拉多少赞助,能卖多少门票,能赚多少转播费,球员拿了多少年薪,签了多少代言,却从来没人问过:这个比赛能不能让普通人觉得开心? 村BA的逻辑刚好反过来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办给赞助商看的,也不是办给流量看的,是办给周边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自己看的,球员都是你隔壁村的亲戚,说不定昨天还在你家店里买过烟,赢了球全村人跟着光荣,输了球大家也不会骂,下次再来就行,后来村BA火了之后,有好多企业找上门要赞助,要给冠军发十几万的奖金,结果当地直接给拒了,说不能收,收了就变味了,我们就要大家开开心心打球,不需要门票,也不需要冠名。 你看,我们总说老百姓不爱看体育比赛,不爱参与体育运动,其实不是不爱,是很多赛事从一开始就把普通人拒之门外了:门票贵的买不起,球场收费的舍不得进,青训班贵的报不起,久而久之,大家自然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玩意”,和自己没关系,但村BA告诉你不是这样的:你不用穿几千块的球鞋,不用请专业的教练,哪怕你是种果树的、开小卖部的、在外打工的,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上场,只要你想看球,搬个小马扎就能来,不用花一分钱,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别让“体育”变成少数人的奢侈品
我之前在上海碰到过一个家长,送他8岁的儿子去学篮球,一年学费三万多,我问他孩子喜欢打球吗,他说喜不喜欢不重要,能考级、能升学加分就行,等上了初中就不让打了,要专心学习。 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我们现在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要么就是要拿奥运金牌,要为国争光,要么就是要能加分、能赚钱,要是这两样都占不上,那就是“不务正业”,但在台盘村的时候,我看到好多五六岁的小孩,拿着比自己还高的破篮球在球场边拍,家长就在旁边笑着看,也不催他们练战术,也不问能不能考级,就说“小孩爱跑爱跳的,玩的开心就行”;还有五六十岁的大爷,吃完晚饭就拎着个塑料水杯去球场投两个,投不进也乐呵呵的,说“动一动比在家打牌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而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我们现在总说中国足球不行、篮球不行,总骂职业球员不争气,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14亿人口,真正经常打球踢球的人有多少?很多县城连个免费的公共球场都没有,小区里的篮球场要么停满了车,要么晚上连灯都不开,小孩想打球只能去收费的商业球馆,普通家庭哪能承担得起这个费用? 我一直觉得,村BA最大的意义,不是它火出了圈,也不是它带动了当地的旅游,而是它给所有人做了个榜样:原来体育不用花那么多钱,也不用搞的那么高大上,在村里的露天球场上,挂两个灯泡,拉个铁丝网,就能办起几万人都爱来看的比赛;原来普通人也能成为球场的主角,不用是职业球员,不用有流量,只要你热爱,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掌声。 去年年底我看新闻,说现在全国好多地方都开始办“村超”“村排”,有的地方比赛奖品是羊、是鹅、是菜籽油,观众也是挤的满满当当,说明大家根本不是不爱体育,是之前没人给他们办属于自己的比赛。
村BA给中国体育提的醒:走得再远,别忘为什么出发
前阵子看到体育总局的人说,要在全国推广村BA的经验,我其实有点担心,怕最后办着办着就变了味:要收门票了,要拉冠名了,要请专业球员来打了,最后老百姓反而没地方看球了,但阿凯跟我说,他们村已经定了规矩,以后不管村BA办多大,永远不收门票,永远不接受商业冠名,奖品永远都是当地的农产品,球员永远只能是本地的村民,“我们办这个比赛就是为了自己开心,要是为了赚钱,那就没必要办了”。 这句话说的太实在了,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建了那么多专业的场馆,办了那么多国际级的赛事,拿了那么多奥运金牌,可偏偏忘了,体育最核心的受众,从来不是赞助商,也不是少数的职业运动员,是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当更多的村子能有免费的篮球场,更多的小孩放学了能开开心心去打球,更多的普通人不用花高价就能参与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里,不用想着拿奖、不用想着加分,只是因为喜欢,只是为了开心,那个时候的中国体育,才是真的强大。 今年夏天阿凯还给我发消息,说他们村今年的队已经凑齐了,阿杰把广东的工作辞了,回来在镇上开了个快递点,每天有空就练球,今年还想拿冠军,到时候奖品还是黄牛,让我再过去看,我已经跟他约好了,到时候我还不带小马扎,就挤在人堆里,吃阿婆塞的糯米饭,跟着全场人一起喊加油,看他们牵着黄牛绕场走。 毕竟,能让人发自内心开心的比赛,才是真正的好比赛,而这场没赞助没门票的村BA,早就给所有中国体育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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