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淄博沂源采访乡村樱桃马拉松,刚到终点线就撞见了李东民:晒得黢黑的脸皱着笑,手里攥着一摞奖牌,给刚冲线的老人孩子挨个挂,挂完还顺手递一杯温红糖水,嘴里念叨着“慢点儿走,别着急坐,前面有免费的樱桃随便吃”,身边的志愿者告诉我,这个看起来跟当地果农没两样的中年男人,是整个鲁中地区民间跑步圈的“灵魂人物”:11年里他从160斤的高血压体育老师,跑到完成27场全马的大众精英跑者;从带着十几个学生绕操场跑的班主任,做到了旗下有1200多名注册跑友的沂源跑协负责人;更让人佩服的是,他愣是把马拉松办到了田埂上,办出了一年能给当地农户带30多万销售额的“乡村体育IP”。
被学生“激”出来的跑马先行者
李东民的跑步故事,起点说起来还有点“丢人”,2012年他还是沂源县悦庄镇中学的体育老师,那年体检他查出来高血压、中度脂肪肝,体重直奔160斤,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运动,40岁就要吃一辈子降压药,可他当时根本没当回事,直到有次体育课,他在班会上跟学生说“跑步是成本最低的健身方式”,底下一个调皮的男生突然接话:“老师你天天说跑步好,你咋不去跑个马拉松给我们看看?我看你上三楼都喘。” 一句话把李东民噎得满脸通红,当天晚上他就翻出了压箱底的运动鞋,绕着学校操场开始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第一天跑了300米,蹲在操场边吐了十分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起这段,还忍不住挠头笑,但李东民性子轴,说出去的话就不想收回来,从300米到1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半年时间他瘦了32斤,脂肪肝没了,血压也回到了正常范围,2013年他报名了东营马拉松半程项目,最终跑了1小时58分,拿到奖牌的当天他没回家,直接抱着奖牌去了教室,给全班学生传着看。 “那天之后,班里有十几个孩子主动找我,说要跟着我跑步。”李东民说,后来那批孩子里有两个考上了体育院校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其中一个学生还回了沂源当小学体育老师,现在也跟着他一起做大众跑步推广。 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推广最有效的方式从来不是铺天盖地的广告,而是身边人的真实示范,你在宣传栏贴100张“跑步有益健康”的海报,都不如一个原本胖得喘的体育老师,拿着马拉松奖牌站在学生面前说“你看,我做到了,你们也可以”有说服力,李东民最开始的出发点,可能只是不想在学生面前丢面子,但他没想到,自己迈出的那300米,后来成了整个鲁中地区民间跑步热潮的第一颗种子。
把跑步的快乐塞到普通人手里
2015年李东民发起成立沂源跑团的时候,整个团只有23个人,大多是学校同事、路边摆摊的个体户、还有几个送快递的小伙子,那时候很多人对跑步有偏见:觉得跑步是有钱人的运动,要穿几千块的跑鞋,要去专业的跑道,跑得慢的人不配参加,李东民偏不信这个邪,他给跑团定了三条规矩:第一,不攀比配速,能跑1公里的新手和能跑全马的老跑友地位一样;第二,所有入门指导、拉伸课全免费,不准收任何人一分钱;第三,每周六早上固定在沂河边上集合,分1公里体验组、5公里健康组、10公里进阶组三个队伍,哪怕你穿着布鞋、揣着菜篮子来都能参加。 我在跑团采访的时候遇到了57岁的张桂兰阿姨,她现在是跑团里有名的“全马大神”,最好成绩能跑到3小时58分,去年还拿到了北京马拉松的大众组名额,可她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连走带跑1公里花了22分钟,结束之后拉着李东民的手说“李老师,我太笨了,我还是回去跳广场舞吧”,原来张阿姨那时候正遭更年期的罪,整宿整宿失眠,血压最高到170,吃了半年药都不管用,儿子偷偷给她报了跑团的体验课,她才硬着头皮来的。 李东民当时没让她走,特意安排了5公里组的几个女跑友每次陪着她跑,她今天多跑100米,李东民就在跑团的微信群里@所有人表扬她,跑满1个月还给她发了个“最佳进步奖”的小奖状。“我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小学拿过三好学生,就没拿过奖状,当时拿着那个奖状,我哭了半天。”张阿姨说,现在她睡眠好了,血压也稳定了,之前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现在都跟着她来跑步,上次乡村马拉松,她带着8个老姐妹一起报了5公里组,个个都拿到了完赛奖牌。 还有个叫刘军的快递员,跑团刚成立的时候就加入了,他说自己之前每天送完快递就瘫在家里刷手机,爬三楼都喘,现在送快递爬六楼一口气都不歇,去年还拿了淄博市快递行业技能大赛爬楼项目的冠军。“要不是李哥拉我跑步,我现在说不定都腰突了,哪能拿这个冠军啊。”刘军说,现在他每次送快递遇到喜欢运动的客户,都主动给人塞跑团的宣传单,一年下来已经拉了30多个人进团。 我一直觉得,民间体育组织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培养多少能拿名次的精英跑者,而是把运动的门槛拆碎了,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李东民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会站在高处说“你要跑步”,而是蹲下来陪着你跑,哪怕你跑得比走还慢,他也会告诉你“你能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赢了”,这种包容感,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把赛事办到田埂上,让农民也能拿完赛奖牌
2018年的时候,李东民突然冒出个想法:大家平时都在城里的柏油路上跑,为啥不把马拉松办到乡村去?刚好那年沂源的樱桃大丰收,但是销路不好,很多果农的樱桃烂在地里卖不出去,李东民跟跑团的几个核心成员一商量,就办了第一届“沂源樱桃马拉松”:路线沿着樱桃种植园修的水泥路跑,5公里的终点就设在最大的樱桃采摘园里,完赛的选手每个人能领一斤樱桃,补给点除了常规的水和能量胶,还放满了农户免费提供的樱桃。 第一次办赛事没经验,经费不够,李东民自掏腰包补了2万块钱,老婆跟他吵了整整三天,说他“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可赛事当天的场景,把李东民看哭了:来了300多个跑友,一半都是当地的果农,很多人穿着布鞋、扛着锄头就来跑了,有个60多岁的王大叔,种了20亩樱桃,跑了5公里拿到完赛樱桃,转头就塞到李东民手里,说“老李你这活动办得太好了!昨天就有几个提前来的跑友,在我家订了20斤樱桃寄到上海,我今年的樱桃不愁卖了!” 那次樱桃马拉松之后,李东民就打定主意,要把乡村马拉松一直办下去,后来他们又办了苹果马拉松、桃花马拉松、秋收马拉松,每次的路线都经过当地的种植基地,完赛奖品就是当地的农产品,报名费只要39块钱,包含保险、补给、奖牌还有一斤农产品,去年的樱桃马拉松来了2000多个跑友,光当天跑友在当地买的樱桃就有30多万,很多果农说,这一场赛事卖的樱桃,比之前半个月卖的都多。 我问过李东民,现在很多地方办马拉松都追求高大上,要请精英选手,要上央视,报名费动辄一两百,你为啥偏要办这种几十块钱的“土赛事”?他说:“我办赛事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农民,那些每个月赚三千块的普通人,也能花几十块钱体验一下跑马拉松的感觉,拿个奖牌高兴高兴,顺便还能帮老乡卖点农产品,这不比啥都强?” 现在很多人聊体育产业,总想着怎么赚快钱,怎么搞高端赛事,却忽略了最基层的普通人的需求,那些穿着布鞋跑步的果农,那些跳完广场舞来参赛的阿姨,他们不需要跟非洲选手比速度,也不需要镶金的奖牌,他们需要的是在家门口就能参加的、花得起钱的、跑完还能得点实在好处的赛事,李东民办的这些“土赛事”,看起来不够高端,却真正把体育的红利落到了普通人的口袋里,落到了乡村的土地上,这种接地气的赛事,比多少商业赛事都有价值。
做一辈子的体育摆渡人,就怕大家忘了运动的本质
现在李东民的跑团已经有1200多个人了,最小的成员才6岁,最大的已经78岁了,他现在每周一半的时间在各个乡镇小学上免费的跑步课,教孩子正确的跑姿,发起了“1公里挑战”活动,只要孩子能连续跑1公里,就能拿到一个定制的小奖状,现在已经有1万多孩子参与了这个活动,另一半时间他就在筹备各种乡村赛事,还给跑友开免费的科学跑步讲座,反复跟大家说“不要攀比配速,不要为了发朋友圈跑步,跑步是为了健康,不是为了装样子”。 去年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跟着跑团练了3个月,觉得自己能跑全马,偷偷报了外地的一个马拉松赛事,李东民知道之后拦了他三次,说他跑量不够,跑全马肯定受伤,小伙子不听,非要去,结果跑到21公里的时候膝盖韧带拉伤,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后来小伙子回来找李东民做康复,李东民给他讲了半个月的科学跑步知识,现在小伙子也成了跑团的志愿者,专门给刚入门的新人讲跑步的注意事项,逢人就说“要不是李哥,我这条腿说不定就废了”。 我跟李东民聊天的时候问他,做了11年的大众体育,没编制,没多少收入,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图啥?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终点线,刚好有个70岁的大爷跑完5公里,把奖牌挂在自己小孙子的脖子上,跟孙子说“爷爷厉害吧?下次你也跟着李爷爷跑步”,李东民看着他们笑,说:“我图的就是这个,你看,大家因为跑步身体好了,心情好了,还能靠跑步给老乡多赚点钱,这比啥都强,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目标,就希望再过10年,沂源的大街上到处都是跑步的人,老人孩子都健健康康的,这就够了。”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少数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李东民这样的基层体育人,靠千千万万个愿意迈出第一步跑步的普通人,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李东民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冠军,但他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人心里的摆渡人,他的故事,就是中国大众体育发展最生动的注脚。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跟着跑团的人一起跑了5公里,路边的果农拉着我们塞樱桃,风里全是樱桃的甜味,身边有白发的老人,也有蹦蹦跳跳的孩子,大家跑得不快,但是每个人脸上都笑着,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而是更快乐、更健康、更有人情味,而李东民做的,就是把这份最本真的快乐,递到了每一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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