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北京顺义的一家社区冰壶馆做探店,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蹲在冰场边,穿着印着“冰壶小顽童”的灰色卫衣,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系护具,手背上还沾着点擦冰用的海绵屑,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俩虎牙,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巴德鑫啊,那个曾经站在冬奥赛场上,擦冰擦到满脸通红,被网友叫做“擦冰飞人”的中国冰壶名将。
我印象里的巴德鑫,还停留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那个镜头里:混双附加赛输给挪威之后,他站在冰场边红着眼眶,对着镜头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搭档,对不起大家”,那时候很多人说,这个小伙子的冰壶生涯,可能就要带着这个遗憾落幕了,可那天我见到的巴德鑫,眼里没有半点当年的阴霾,反倒亮得像冰场上面的灯,他说:“以前我打冰壶是为了拿奖牌,现在我打冰壶,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只有国家队才能玩,你家楼下的阿姨,上小学的娃,都能玩明白。”
奥运赛场的“逆风少年”,摔过的跤都成了后来的底气
巴德鑫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18岁之前他还是个田径特长生,连冰壶是什么都不知道,当时体校的冰壶教练看他个子高、耐力好,说“你这体力适合擦冰,要不要试试新东西”,就把他拉进了冰壶队,那时候冰壶是绝对的冷门项目,全中国专业的冰壶馆不超过5个,他们训练的冰场还是和花样滑冰队共用的,人家训练完了他们才能进去,经常练到凌晨一两点,冰场温度常年在零下十几度,他穿两条棉裤还是冻得腿打颤,一天擦冰擦8个小时,手套磨破了三副,指关节上的冻疮烂了好、好了烂,他说那时候也没觉得苦,就憋着一股劲:“外国人能玩好的冰壶,我们中国人也行。”
凭着这股狠劲,巴德鑫22岁就进了国家队,2014年索契冬奥会,他作为男子冰壶队的二垒,跟着队伍拿到了第四名,追平了中国男子冰壶在冬奥会上的最好成绩;2016年他和王芮搭档拿下混双冰壶世锦赛铜牌,这是中国冰壶混双项目的第一块世界奖牌,那时候他成了冰壶圈的名人,走在哈尔滨的大街上,都有人认出来他喊“那个擦冰的小伙子”。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混双冰壶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他和王芮是公认的夺冠热门,可在对阵挪威的附加赛最后一局,他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用衣服扫到了对方的冰壶,裁判最终判罚挪威得分,中国队以2分之差无缘四强,赛后他在混合采访区站了半个多小时,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我的错”,回到奥运村之后他没敢回房间,坐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攥着半瓶没开的功能饮料坐了俩小时,瓶身的冰都化完了也没喝一口,他说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我练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次机会,结果因为我自己的失误,毁了搭档的梦,也毁了所有人的努力。”
那段时间他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自我怀疑,直到国家队的老教练找他聊天,问了他一句话:“你打了这么多年冰壶,难道就只为了一块奥运金牌吗?冰壶的意义难道只有领奖台吗?”这句话点醒了他,2019年拿下最后一个全国冠军之后,巴德鑫宣布退役,他没有留在专业队当教练,反而转头扎进了民间冰壶推广的圈子里。
我以前总觉得,职业运动员最大的荣耀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直到听巴德鑫讲这段经历才明白,比起拿奖牌,更难的是接受自己的遗憾,然后换一条路,把自己热爱的东西传递给更多人,平昌的那次失误,是他职业生涯的“意难平”,但也成了他后来走推广这条路的底气——他知道冰壶这条路有多难走,所以他想给更多喜欢冰壶的人,铺一条更宽的路。
把冰壶搬进老小区地下室,他拆了冰雪运动的“贵族门槛”
一开始很多人不理解巴德鑫的选择:“你一个奥运级别的运动员,不去当专业教练带队员冲奖牌,跑去教普通人玩冰壶,不是大材小用吗?”巴德鑫说,他退役之前特意做过调研,中国知道冰壶完整规则的人不超过100万,真的上过冰玩过冰壶的人,可能连10万都不到:“大家都觉得冰壶是贵族运动,玩一次要花好几百,还要专业的冰场,普通人玩不起,我就想打破这个偏见。”
他最先找厂家合作,开发了成本只有传统冰壶十分之一的陆地冰壶,不用真冰场,在平整的水泥地、地板上就能玩,一套设备才几千块钱,比一套普通的健身器材还便宜,他一开始跑北京的各个社区做推广,碰了一鼻子灰,很多社区主任说“我们这老头老太太就爱跳广场舞,玩不了这么高端的东西”,他就软磨硬泡,免费把设备放在社区,免费教大家玩,还自己掏腰包买小奖品,谁玩得好就送个冰壶钥匙扣、暖手宝。
印象最深的是石景山的一个老小区,社区的地下室以前是放杂物的,收拾出来之后改成了活动室,巴德鑫第一次去的时候,阿姨们都围着看,说“这不是冰上的保龄球吗?”,他笑着给大家讲规则,教大家怎么投壶,怎么擦冰,玩了一次之后,阿姨们就上瘾了,72岁的张桂英阿姨以前腰不好,冬天连门都不敢出,怕摔,玩了三个月陆地冰壶,腰上的肌肉练结实了,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到活动室擦壶,还自己组了个“银发冰壶队”,去年参加北京社区冰壶赛,还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特意拉着巴德鑫一起拍照,逢人就说“这是我们的教练,上过奥运的!”,巴德鑫说那天他比自己拿世界奖牌还开心。
还有一次他去郊区的打工子弟小学做公益课,小朋友们第一次见冰壶,都围上来摸,有个穿旧棉袄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他:“叔叔,我家里穷,能玩这个吗?”巴德鑫当场就给学校捐了两套陆地冰壶设备,还跟校长说,他每个月都来免费教一次:“只要你喜欢,不用花钱也能玩。”
我们这几年一直在说“北冰南展,冰雪运动进校园进社区”,很多地方做的都是表面功夫,弄个冰场拍个照就完事了,但是巴德鑫做的事,是真的把冰雪运动的门槛给拆了,以前冰壶是在冬奥赛场上、隔着电视屏幕才能看见的东西,现在成了老小区地下室里阿姨们茶余饭后的娱乐项目,成了打工子弟学校里小朋友们放学之后的快乐来源,这才是冰雪运动推广真正该有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触碰的快乐。
当“网红教练”不卖情怀,他想让冰壶变成楼下的乒乓球
现在巴德鑫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三十多万粉丝,大家都叫他“冰壶界的段子手”,他的视频里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训练日常,全是接地气的内容:比如跟社区阿姨打冰壶输了,被罚做20个深蹲;教小朋友的时候被问“擦冰的温度能不能烤串”,他真的拍了个视频测试,最后得出结论“擦冰最多让冰面升高2度,烤不了串,顶多能化慢点冰棒”;还有人问他“专业运动员打冰壶能不能百发百中”,他直接拍了个自己投壶投偏了撞到挡板的视频,配文“奥运选手也会翻车,别把我们想的太神”。
很多退役运动员做短视频,都是靠“奥运情怀”卖高价课,巴德鑫不一样,他的冰壶体验课9块9就能玩两个小时,还送一双鞋套,针对残障人士和留守儿童的课全是免费的,上次我去他的冰馆,碰到几个听障小朋友在打冰壶,他专门学了简单的手语,还做了图文版的规则卡,小朋友投了个好壶,他就举着大拇指冲上去拍小朋友的后背,比自己打了好球还激动。
他说现在好多MCN机构找他合作,让他卖“奥运冠军同款冰壶”,卖几千块钱一套的私教课,他都拒了:“我要是想赚快钱,当年退役就去接商演了,何必在这风吹日晒跑社区?我做短视频不是为了当网红,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冰壶、愿意来玩,你卖那么贵的课,普通人哪敢来?”
现在我们看到太多退役运动员把“奥运身份”当成了捞金的砝码,动辄就卖几百块钱的签名照,几千块钱的同款课程,消费大家的体育情怀,但巴德鑫活的特别通透,他知道自己的奥运经历,是让更多人关注冰壶的敲门砖,而不是用来割韭菜的资本,他不端着奥运名将的架子,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护具,跟阿姨们打冰壶输了认罚,把自己活成了冰壶和普通人之间的桥梁,这才是体育人最该有的样子。
他的“冰壶梦”,比奥运金牌更重
上个月跟巴德鑫在冰馆附近的火锅店吃饭,他指着窗外的小区健身区说:“你看那里面有乒乓球桌,有单杠,以后要是能放个陆地冰壶的场地就好了,老头老太太吃完饭就能下来玩两把,小朋友放学也能扔两壶,那我这辈子就值了。”
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在体校仓库里见到冰壶的时候,冰壶上面蒙着一层灰,教练跟他说“这个项目中国人玩不明白,你练练玩玩就算了”,那时候他憋着劲要拿世界冠军,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中国人能玩好冰壶,现在他拿过世界奖牌,打过奥运会,经历过顶峰的荣耀,也经历过谷底的遗憾,才明白原来冰壶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我一个人拿再多的奖牌,中国冰壶还是小众项目,要是有一万个普通人愿意玩冰壶,里面说不定就能出十个百个好苗子,以后中国冰壶就不用愁没人接棒了。”
我问他有没有遗憾,比如平昌的那次失误,他笑着说以前想起来会难受,现在不会了:“要是没有那次失误,我可能现在还在专业队当教练,教几个专业队员,哪有机会认识张阿姨那些可爱的人,哪能看到那么多小朋友第一次摸冰壶的时候眼睛发亮的样子?这比拿一块奥运金牌有意思多了。”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奖牌榜常年拿第一,而是普通人下楼就有地方运动,就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项目,不管你是70岁的老太太,还是7岁的小朋友,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巴德鑫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体育强国打地基,他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奥运金牌了,但是在千千万万个喜欢冰壶的普通人心里,他早就拿到了一块最重的“推广金牌”。
那天我走的时候,冰场里的小朋友正在打友谊赛,巴德鑫站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小朋友投了个绝杀球,所有人都围着他欢呼,巴德鑫把小朋友举起来转了个圈,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他脸上,亮的晃眼,我突然想起2016年他拿世锦赛铜牌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他的笑是为了自己的荣耀,现在他的笑,是为了更多人的热爱。
巴德鑫的冰壶路,从国家队的冰场出发,走到了老小区的地下室,走到了打工子弟学校的操场,走到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身边,这条路比通向领奖台的路更长,也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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