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CBA半决赛广东对阵辽宁的第三场生死战,我下班路过天河区石牌桥的明记烧腊店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平时六点半准时收摊的店门口架起了100寸的投影,二三十个街坊搬着小塑料凳围坐成圈,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生菜、马蹄,有人趿着人字拖、领口沾着刚喝完的凉茶渍,老板明叔攥着平时斩烧鹅的不锈钢刀,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最后12秒胡明轩迎着防守投进反超三分时,明叔“哐当”一刀砍在案板上,扯着嗓子喊了句“好嘢!”,那天所有来买烧腊的客人,都免费多得了两块焦香酥脆的烧腩,明叔一边装盒一边笑:“今天球队赢波,我请大家开心下。”
我咬着那块比平时香出好几个度的烧腩突然意识到:对很多老广来说,广东篮球队从来不是一个远在东莞主场的体育俱乐部,它是下班路上烧腊店的赠品,是父子俩周末看球时碰在一起的凉茶罐,是城中村篮球场上洗得发白的宏远球衣,是刻进了27年岭南烟火里的共同记忆。
从天河体育中心的呐喊到城中村的篮球场,它是老广的“集体青春台账”
我第一次现场看广东队的比赛是2008年,那时候我才12岁,我爸攒了半个月的烟钱,从黄牛手里买了两张天河体育中心的内场票,进场前我爸给我买了一根五块钱的老冰棍,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阿伯,兜里揣着陈皮,手里捧着一罐癍痧凉茶,看到广东队打快攻得分就举一下凉茶罐,比旁边喝啤酒的年轻人还激动,那天广东赢了新疆,散场的时候阿伯和我爸碰了碰手里的凉茶,说“我从96年宏远刚打CBA就看,那时候球队连个正经训练馆都没有,现在拿冠军像吃饭一样,爽啊”。
后来我才知道,1995年CBA刚成立的时候,广东宏远是第一支民营俱乐部,最早的队员里还有不少是退役的老运动员,没人觉得他们能拿冠军,可就是这帮“杂牌军”,2004年拿下第一个总冠军之后,连着拿了三个,后来又拿了一波四连冠,到现在11个总冠军的记录,放眼整个CBA没人能追得上。
这些冠军不是只存在新闻里的数字,是刻在几代老广记忆里的坐标,我朋友阿凯是深圳的90后,他说小时候他爸开出租车,每天收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广东队的比赛,赢了就给他买五毛钱的橘子糖,输了就自己泡一壶茶坐半小时,一句话也不说,去年易建联退役的那场比赛,他专门带着他爸去东莞主场看,结束的时候他爸抱着他哭,说“我看着阿联从16岁的细路仔打到36岁退役,就像看着你长大一样”。
前阵子我去广州白云区的城中村找朋友,晚上路过村里的篮球场,看到好几个四五十岁的阿伯,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朱芳雨8号球衣,和一帮00后小孩打3v3,抢篮板的时候比年轻人跳得还凶,中场休息的时候坐在场边喝佳得乐,聊的还是“当年王仕鹏那个绝杀三分,我当时在大排档看,整桌人都把啤酒瓶举起来敲”,我突然觉得,广东队就像一本集体的青春台账,你随便拉一个老广问,他都能给你讲出一段和广东队有关的、带着烟火气的故事。
“务实到骨子里”的球队气质,本来就是岭南文化的翻版
我经常和外地的球迷吵架,他们总说广东队拿那么多冠军,就是因为有钱挖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每次都会把我在东莞认识的阿强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阿强今年42岁,以前是宏远青年队的队员,和易建联是同批次的青训球员,他说他17岁的时候身体素质特别好,摸高能到3米5,当时觉得自己肯定能进一队,训练经常偷懒,晚上九点就回宿舍打游戏,有天他十点多出门买宵夜,路过训练场看到朱芳雨还在投三分,地上堆了二十多个空矿泉水瓶,已经投了快两个小时了,朱芳雨看到他就招手叫他过去,说“细路,你要是想留在队里,就每天多投100个三分,不然趁早回去做生意,这里不养懒人”,阿强说他那时候不服气,真的跟着练了一个月,每天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最后还是觉得扛不住,主动退队了。
后来阿强在东莞开了个篮球培训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学费只收成本价,家里困难的就免费教,现在每年暑假都有七八十个小孩跟着他练球,他说“别人都说广东队靠挖人,其实你看看现在的主力,徐杰是东莞校园篮球出来的普通人家小孩,胡明轩是新疆来的穷小子,当年杜锋指导带着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体能,晚上加练到十点,你以为冠军是买来的?是拼出来的”。
我特别认同阿强的话,广东队的气质,从来就是和老广的性格一模一样:务实、肯拼、不搞花架子,杜锋指导在场边喊得最多的话不是“打个战术”,是“你硬一点行不行”“抢篮板啊”,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埋头干,就像老广做生意,不会天天说自己要赚多少钱,每天起早贪黑开档,斩烧鹅、卖凉茶、开出租车,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拼到了就赚,拼不到也不怨天尤人。
我一直觉得,广东队能火27年,从来不是因为冠军多,是因为它的精神能照进普通人的生活,你看徐杰,一米八三的身高,放在职业篮球里算是矮的,当初没人觉得他能打出来,结果他靠着拼劲,总决赛敢抢中锋的篮板,现在进了国家队,成了很多普通小孩的偶像,好多家长带着小孩去打球,都会说“你看徐杰哥哥,个子不高也能打职业,只要你肯练,你也可以”,这种“普通人也能靠拼劲出头”的故事,比多少个冠军都动人,因为它刚好踩中了老广最信的那句话:爱拼才会赢。
低谷时的不抛弃不放弃,才是广东队最动人的注脚
最近两年总有唱衰广东队的声音,说老的老、小的小,王朝已经没了,上个赛季广东队半决赛输给浙江,没进四强,网上骂声一片,有人骂杜锋不会执教,有人骂年轻队员没用,还有人说“广东队以后再也拿不到冠军了”。
我那天输球之后去明记烧腊买饭,本来以为明叔会心情不好,结果他一边给我装烧鹅一边笑,说“今次差啲而已,年轻人总要交学费的嘛,饮啖茶食个包,下赛季再来就好了”,那天我在烧腊店坐了半小时,来买饭的街坊聊起比赛,没有一个骂人的,都是说“张浩嘉那个三分投得不错,下次再稳一点就好了”“胡明轩今天拼到脸都破了,已经尽力了”。
我当时特别感慨,你看别的地方的球迷,赢了把队员捧成神,输了就网暴到人家关评论,只有广东的球迷,是真的把球队当自己的仔:你赢了我给你送烧腊,你输了我给你时间成长,大不了下赛季再来,这才是广东队能长盛不衰的底气啊,不是什么青训体系,不是什么资金支持,是这帮球迷的包容,是“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的默契。
我自己有个观点,评判一个体育俱乐部的成功,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它能不能在低谷的时候,依然给普通人力量,去年广东队打得最差的那段时间,我去阿强的培训班,看到他给小孩放广东队以前的比赛视频,给小孩讲易建联跟腱断裂之后,养了一年多还能回来打总决赛的故事,讲王仕鹏当年练投篮练到手指变形的故事,他说“现在球队是遇到困难了,但是你看他们什么时候放弃过?你们打球也是一样,输了不要紧,别认输就行”。
你看,这就是广东队的意义:它不是永远站在山顶的神,它是会摔跟头、会输球,但永远会爬起来继续拼的普通人的榜样,就像老广常说的“边有长胜将军啊?摔倒了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跨越山海的文化纽带,它是大湾区年轻人的共同暗号
上个月我去香港玩,在旺角的一家茶餐厅吃饭,老板放的是广东队的热身赛,旁边坐了个60多岁的阿伯,穿着广东队的9号易建联球衣,边吃菠萝油边看球,我和他聊了两句,他说他从90年代就看广东队的球,那时候香港没有转播,他就专门买天线收广东的体育台,每年都会抽时间去东莞看两场主场,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每天守着直播看,他说“我儿子在澳门上班,也喜欢看广东队,我们俩每次看完球都要打个电话聊两句,比聊别的都开心”。
现在的广东队,早就不只是广东的球队了,它是整个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纽带,去年大湾区青年篮球联赛在广州举办,我去当志愿者,看到来自香港、澳门、深圳、广州的小孩,有一半都穿着广东队的球衣,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聊徐杰、聊胡明轩,不管是说粤语、普通话还是英语,一聊到广东队,瞬间就熟了,有个来自澳门的12岁小孩说,他的偶像是徐杰,他以后想考广州的大学,来广东队的主场看球。
你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体育本身,它是跨越山海的暗号,是把不同城市、不同背景的人拧在一起的绳子,现在大湾区融合越来越快,大家说要搞文化交流,其实哪用搞那么多复杂的活动啊,组织一场广东队的观赛派对,大家坐在一起喝个凉茶、吃个菠萝油,喊几句“广东队加油”,心自然就贴到一起了。
前几天我又去天河体育中心的外场打球,看到一个穿8号朱芳雨球衣的阿伯,和一个穿2号徐杰球衣的10岁小孩打单挑,阿伯输了,给小孩买了瓶宝矿力,笑着说“后生可畏啊,以后你说不定也能进广东队”,小孩挠挠头说“我要当徐杰那样的后卫,帮广东队拿冠军!”。 风一吹,场边挂着的广东队横幅被吹得飘起来,我突然觉得,那些唱衰广东队的人真的错了:广东队的王朝从来没有结束,它的热血早就流进了每一个爱打球的老广的血脉里,和烧腊的香味、凉茶的苦味、城中村篮球场的呐喊声绑在一起,刻进了岭南的骨血里,只要还有人穿着宏远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广东队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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