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北京石景山某冰场做青少年冰雪运动的专题采访,刚换好冰刀走进场边，就听见一个哑得快发不出声的女声拿着扩音器喊：“朵朵背挺直！脚外侧发力！摔了也不许坐冰上，冰凉，肚子疼！” 循声看过去，一个穿着半旧国家队训练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蹲在冰面上，给一个挂着鼻涕的六七岁小男孩系冰鞋鞋带，指尖冻得通红，系完还顺手掏了兜里的卡通纸巾给孩子擦脸，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家的小孩，旁边的工作人员捅了捅我：“喏，那就是盛姝雯，以前的短道速滑国手，现在我们这儿最受小孩欢迎的‘雯雯教练’。”
从冰场“飞人”到哑嗓子教练，她的人生从没离开过冰面
盛姝雯是标准的“七台河出身”——这个黑龙江的东北小城，走出了杨扬、王濛、范可新等十多位短道速滑世界冠军，是中国短道速滑当之无愧的“摇篮”，她8岁第一次上冰，是被妈妈硬拽去的，当时东北的室外冰场零下二十多度，妈妈给她缝的棉护膝，第一次上冰就磨破了个洞，棉花沾着冰碴子粘在膝盖上，她没喊疼，反而滑了一圈又一圈，拽都拽不走。 我听过她讲小时候训练的细节，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子发酸：“那时候冰场早上4点开门，我爸骑自行车送我，他的眉毛、我的眼睫毛上全是霜，我怀里揣的热水袋，到冰场不到10分钟就凉透了，那时候也没什么专业的热身场地，就在冰场旁边的雪地里跑，跑热了再上冰。”16岁她入选国家队，是同批队员里最能拼的一个，教练给的训练量她永远要多滑两圈，队里人给她起外号叫“盛铁人”。 2012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1500米决赛的事，我提起来的时候她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膝盖：“那时候最后一圈冲线，我和旁边的选手碰了一下，直接摔出去，冰刀划在膝盖上，当时都没觉得疼，爬起来就冲过终点了，下来才看见裤子全红了，缝了12针，第二天领奖的时候腿还弯不了，是教练扶我上去的。”那次她拿了亚军，也是职业生涯里最看重的一块奖牌，“不是因为成绩，是那次我才知道，我真的能为了滑冰拼到什么份上”。 2016年的腰伤是她职业生涯的拐点，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再练下去，下半辈子可能就要坐轮椅了”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所有的奖牌、训练服、冰刀都被她锁进了衣柜最里面，整整半年没敢踏进冰场一步，“怕看见冰就忍不住想滑，也怕别人问我怎么不练了”。
陪小孩滑冰的第三年，她读懂了体育的另一层意义
她走上青少年培训这条路完全是意外,2019年朋友开的冰场缺个短期的体验课教练，知道她闲在家，就软磨硬泡让她去帮忙带几节课，她本来想拒绝，最后拗不过朋友，抱着“就去试试”的心态去了，第一节课上她就看见一个5岁的小女孩，穿的冰鞋是姐姐穿剩的，鞋头都磨破了，滑得歪歪扭扭的，摔了就坐在冰上笑，爬起来继续滑，那眼神和当年第一次上冰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节课上完她就跟朋友说：“我来当这个教练吧。” 刚开始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小孩相处，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说什么就做什么，她第一次上课看见小孩动作不标准，嗓门一大直接把小孩吓哭了，她自己也站在冰场上急得掉眼泪，后来她特意去报了儿童心理学的课程，随身的包里永远装着卡通贴纸、润喉糖和擦鼻涕的纸巾，现在她是冰场最懂小孩的教练：小孩不想练了，她就陪人家玩5分钟冰上陀螺；动作做不对，她就蹲下来，手把手握着小孩的脚一点一点找发力的感觉，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么笨”，只会说“咱们再试一次，这次比上次好多了”。 我见过她手机里存的家长给她发的消息，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壮壮的小男孩的妈妈，壮壮有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上课最多10分钟就要乱跑，家长实在没办法，抱着试试的心态送来学滑冰，一开始壮壮站都站不稳，摔了就哭着要走，盛姝雯也不逼他，每次只要他多站10秒就给个奥特曼贴纸，滑完半圈就陪他玩1分钟冰球，练了半年，壮壮现在不仅能滑完整的5圈，上课也能坐得住了，去年学校运动会还拿了50米跑的第三名，家长给她送锦旗的时候，她躲在休息室哭了好久，“我以前拿全国亚军的时候都没哭，那次真的忍不住，原来我教滑冰，还能改变一个小孩的人生啊”。 我之前总觉得，竞技体育是属于金字塔尖的游戏，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听着国歌响起的人，才算得上是体育的成功者，但盛姝雯让我推翻了这个想法：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破多少纪录，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找到对抗生活挫折的底气，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敬佩，但这些能让普通小孩爱上运动的基层教练，同样了不起。
被骂“浪费天赋”，她却说自己选的路最值
去年她有个去省队带专业运动员的机会,身边很多人都劝她去：“放着专业队教练不当，在这儿哄小孩有什么前途？”甚至有以前的同行说她“浪费了国家队培养的资源，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去做没意义的事”。 她没解释，只是给我看了去年冬天的一条朋友圈：那天冰场的暖气坏了，室内温度只有零下5度，她本来以为没几个小孩会来上课，结果刚开门，20多个小孩裹得像小粽子一样站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揣着暖宝宝，还有个小孩举着一杯热奶茶递给他：“雯雯教练，你嗓子哑了，喝这个就好了。”她那天带孩子们滑了两个小时，脚冻得失去知觉，心里却热得发烫，“你说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拿金牌是意义，让这些小孩爱上滑冰，就不是意义了？” 今年年初她带了5个小孩去参加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邀请赛，拿了3金2银，其中一个10岁的小男孩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她喊：“盛教练！我以后要像你一样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她站在台下拍视频，手都在抖，当天就把视频发给了以前的国家队队友，队友给她回消息：“你现在做的事，比我们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你是在给中国短道速滑种种子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社会对“成功”的定义太单一了：赚大钱、当大官、出大名，才叫成功，但盛姝雯的选择告诉我们：能把自己热爱的事，变成能给别人带来光的事，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功，中国体育行业当然需要能站在世界赛场拿金牌的运动员，但也需要无数个像盛姝雯这样，蹲下来给小孩系冰鞋带的基层教练，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再高的金字塔也立不住。
冰场的未来，藏在每个摔了又爬起来的小孩身上
现在盛姝雯的日程排得满当当：工作日的下午和周末全天在冰场带课，周一到周三的上午，她会免费给周边打工子弟学校的小孩上体验课，已经做了20多场，有1000多个小孩第一次穿上冰鞋，体验到了滑冰的快乐，她还开了短视频账号，发小朋友训练的日常，没有什么炫酷的技巧，全是小孩摔了爬起来、拿了小贴纸笑得眼睛眯成缝的片段，她想告诉所有人：短道速滑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普通的小孩、普通的大人，都能在冰上找到快乐。 上个月她刚收了个特殊的学员：一个12岁的小男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不太方便，妈妈看了她的视频，带着小孩从河北过来，问她能不能教孩子滑冰，她特意找厂家给小孩定制了适配的冰鞋，每周六免费给小孩上一小时课，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自己扶着围栏滑完整圈了，小孩妈妈跟她说，孩子以前从来不敢出门跟别的小朋友玩，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来滑冰，整个人都开朗了好多。 我们总说要“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要发展“全民体育”，这些口号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几场国际赛事就能实现的，是靠盛姝雯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一点一点把冰鞋穿到每个普通孩子的脚上，把运动的种子种到他们心里，才真正落地的。 那天我采访完要走的时候，冰场的训练灯关了，只剩下场边的氛围灯亮着，盛姝雯被一群小孩追着在冰上跑，她滑得还是很快，风把她的高马尾吹起来，和当年那个在全国锦标赛上拼到最后一刻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没有退役期，只不过是换了个赛道，继续发光而已，而中国冰雪运动的未来，就藏在这些奔跑的身影里，藏在小孩们一张张笑脸上，藏在盛姝雯这些愿意蹲下来陪小孩长大的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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