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跟社区篮球队的老伙计们跟旁边大学城的学生队打友谊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定格在68:90，我们结结实实输了22分，散场的时候大家勾肩搭背往门口的烧烤店走，跑堂的小孩是老板的儿子，刚上初一，抱着个篮球凑过来问：“叔叔们输了球怎么还这么开心啊？我们班上次篮球赛输了，我们班长都哭了。”
我擦着汗愣了几秒，突然想起初二那年体育期末考的成绩单，800米那一栏用红笔写着刺目的59分，那是我人生里第一张“负分”答卷，当时我拿着成绩单躲在操场角落哭了快半小时，觉得自己连跑步都跑不过别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现在回头看，那堂拿了负分的体育课,反而成了我成年之后最有用的人生补习班。
我人生第一张“负分”答卷，来自初二的800米体测
我从小就是体育特困生，别的同学跑800米能冲能拼，我跑两步就喘得像拉风箱，肺里疼得像塞了一团碎玻璃，初二那年体育成绩要算进中考总分，班主任天天盯着我们这些体育差生加训，体育老师每次看到我跑步的样子都皱眉头：“你这个速度，到中考要被扣好几分，重点高中都别想考。”
我至今记得期末体测那天的场景，跑道边的同学都在喊跑得快的人的名字，我一个人落在最后一百米，连加油的人都没有，风灌进嗓子里发咸，我边跑边掉眼泪，最后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4分47秒，合格线是4分20秒，体育老师低头在成绩单上划了个59，头都没抬地说：“下周开始每天放学留下来加练半小时，再不及格中考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我回家哭了一晚上，我妈急得不行，托人给我找了个退下来的省队田径运动员开的体能班，我本来以为要被逼着往死里练，没想到第一节课那个姓陈的教练带着我绕着公园走了整一圈，路上跟我看大爷遛鸟，看阿姨跳广场舞，走了40分钟才问我：“累吗？”我摇摇头，他笑着说：“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得跑对吧？走也能走完一圈，为什么非要跟别人比速度？”
后来那三个月他从来没逼我跑过全速，每次我跑不动了他就让我走，走到缓过来了再接着跑，中考体测那天我800米跑了4分12秒，刚好过线，冲过终点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想起陈教练跟我说的那句话：“体育不是用来淘汰人的，是用来教你，哪怕比别人慢，只要你不停下，总能到终点的。”
我那时候对这句话没什么太深的感触，直到前两年同学聚会遇到了当时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那个永远跑800米满分、永远拿运动会奖牌的女生，她说她第一年高考发挥失常，比模拟考低了60分，出成绩那天她在家躺了半个月，连门都不敢出，总觉得自己从来都是第一，怎么能考这么差。“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你，以前跑800米每次都跑最后，还边跑边跟路边的猫打招呼，我那时候还笑你没上进心，现在才懂，原来早就习惯了‘输’的人，反而比一直赢的人扛摔。”
总输的业余球队里，藏着体育最本真的面孔
我参加的这个社区篮球队，平均年龄37岁，年纪最大的王哥今年52，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高血压好几年了，医生让他多运动才来打球，我们队建队3年，赢的场次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输给旁边小区的年轻队，就是输给来附近集训的体育生，最惨的一次被高中生队赢了40分,第三节结束我们队的替补席还在给对方的扣篮鼓掌。
有次跟大学生队打，我们第三节就落后了30分，对方教练都让替补上场练手了，王哥还在场上跑，最后10秒他接到传球，站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球刷网进的那一刻，全场不管是我们队的还是对方的，都站起来喊好，散场之后几个大学生特意过来找王哥合影，说“叔你太牛了，落后这么多还敢投”，王哥擦着汗笑：“打球嘛，赢不赢的不重要，投中这个球我开心半个月。”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打比赛，打了十几年从来没拿过冠军，以前输了还会难受好几天，现在年纪大了才想明白：“我一不是职业运动员，二不靠打球吃饭，我来打球是为了出汗，为了跟老伙计们聊天，难道输了球我这俩小时的汗就白出了？”去年他儿子考研失败，在家摔东西闹情绪，他拉着儿子去球场打了一下午，儿子输了球就把球往地上砸，他跟儿子说：“你爸我打了30年球，输了少说几百场，也没像你这样，一次考不上就天塌了？大不了再来一次呗，还能比跑完全场马拉松累？”后来他儿子二战考上了985的研究生，说那次打完球突然就释然了，反正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来就是了。
我还有个朋友跑了5年马拉松，最好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10分，永远在中间梯队晃，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去年北马她跑了不到20公里就遇到一个左腿有残疾的大哥，拄着运动拐杖一步一步挪，她就陪着大哥走了20多公里，最后比自己平时的成绩慢了40分钟，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有人评论说“可惜了，本来能PB（个人最好成绩）的”，她回了一句：“我以前总觉得跑的比上次慢就是输了，负’了自己的训练，但是那天跟大哥边走边聊，他说他车祸之后练了3年才敢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我突然就觉得，PB哪有陪他走完这20公里重要啊。”
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半句“更团结”，职业赛场上的冠军当然值得敬佩，但那些在赛道上陪着陌生人往前走的人，那些输了球还在给对手鼓掌的人，那些跑最后一名依然冲过终点的人，他们才真正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的人才能享受的游戏，那些“负”了比分、“负”了成绩的普通人,照样能从运动里拿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别让“赢”的执念，把体育变成普通人的高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成了只有“优秀”的人才有资格碰的东西：家长送小孩去学游泳，第一句话问的是“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学校的体育课，要么被主科老师占掉，要么就是盯着学生练体测项目，就怕总分低了影响升学率；连普通人去健身房健身，都要被比谁的肌肉大，谁跑的配速快，要是你跑的慢、跳的低,好像都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
上个月我去游泳馆游泳，看到一个妈妈站在泳池边骂自己7岁的儿子：“你怎么游的比别人慢这么多？我给你报班花了两万块，都打水漂了是不是？”小孩穿着泳衣站在池边哭，冻得嘴唇都紫了，不敢下水也不敢说话，我当时看着他就想起初二那年站在跑道上的自己，那时候也所有人都跟我说，跑的慢就是没用，体育不及格就是拖班级后腿，但是从来没人问过我，跑步的时候开心吗？游完泳舒服吗？
前阵子还看到个新闻，一个大学生为了体测1000米能及格，提前吃了兴奋剂，跑了一半就呼吸困难被送进了医院，多可笑啊，体育本来是用来强身健体的，现在却变成了很多人的负担，大家拼尽全力追求的不是健康，是成绩单上的那个数字，是“不输于别人”的优越感。
我表姐家的小孩天生协调能力差，小学三年级了跳绳一分钟最多跳50个，体测合格线是120，每次考试都拖班级后腿，表姐以前急得不行，给孩子报了两个跳绳培训班，每天回家逼着孩子跳2000个，后来小孩一提跳绳就哭，连学都不想上，表姐后来干脆把培训班退了，周末带着孩子去爬山、骑自行车、玩飞盘，现在小孩跳绳还是不及格，但是一年到头很少生病，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上次学校运动会他主动报名当后勤，给跑步的同学递水喊加油，老师给他发了个“最佳啦啦队”的奖状，他回家举着奖状蹦了一晚上,比拿了跑步冠军还开心。
我问表姐会不会担心孩子体育成绩差影响升学，她笑说：“我宁愿他一辈子跳绳都不及格，也不想他一想到运动就觉得痛苦，体育如果不能让他开心，就算拿了满分又有什么用？”
是啊，我们总在怕“负”了分数，“负”了别人的期待，但是从来没想过，如果为了分数失去了对运动的热爱,那才是真的负了体育本来的意义。
“负”的经历，才是体育给普通人的专属馈赠
我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在教我们怎么赢，怎么拿第一，怎么比别人强，但是从来没人教过我们怎么接受输，怎么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怎么在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目标的时候，笑着跟自己说没关系，而那些“负”的体育经历,刚好补上了这堂课。
去年我有个做外贸的朋友生意失败，欠了六十多万，老婆跟他离婚，房子也卖了，他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去公园跑10公里，跑了整整一年，现在债已经还了一半，他说每次跑不动想停下来的时候，就想起高中的时候体育老师跟他说的一句话：“累就慢一点，别停，走着也比站在原地强。”“我那时候1000米跑最后，体育老师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挺不服气的，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帮我扛过了最难的那一年。”
我自己平时工作压力大、遇到坎的时候，也喜欢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不管输了赢了，出一身汗回家冲个澡，就觉得什么事都能过去，我球技不好，打了十几年球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但是我从打球里学到的东西，比我从书本上学到的有用多了：我知道打输了没关系，下周还能再打；我知道投丢了球没关系，下一个好好投就行；我知道哪怕我永远打不过那些比我高比我年轻的人,我也照样能享受打球的快乐。
这些东西，是那些永远拿第一、永远拿满分的人未必能体会到的，冠军拿到的是金牌，是荣誉，是鲜花和掌声，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大可不必羡慕，我们从那些“负”的体育经历里拿到的东西，是不怕输的韧性，是接受不完美的豁达，是哪怕慢也不放弃的勇气，这些东西,才是能支撑我们走过人生所有坎的礼物。
那天我跟那个问我“输了为什么还开心”的小孩说：“你看，叔叔们今天输了比分，但是我们跑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还投中了好几个漂亮的球，认识了几个打球特别好的哥哥，这不比赢了比赛还赚吗？”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篮球蹦蹦跳跳地去跟小伙伴打球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希望他以后上体育课的时候，哪怕跑最后一名，哪怕投篮总投不进，也不用觉得丢脸，不用觉得自己“负”了什么。
毕竟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给人打分的，是用来给人撑腰的啊，它不会因为你跑的慢、跳的低就嫌弃你，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会把最珍贵的礼物塞到你手里：哪怕你这辈子都当不了冠军，也能开开心心地跑，开开心心地玩,开开心心地过好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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