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2022年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决赛,一定记得徐梦桃落地后振臂高呼、泪洒赛场的画面,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看台上有个穿着国家队制服的男生,哭到肩膀发抖,手里还攥着半卷没来得及用的肌内效贴——他就是付庞博,徐梦桃的专属运动防护师,也是陪着她走过最难的3年康复期的“身体守门员”。 很长一段时间里,付庞博的名字都只出现在运动员的感谢名单里,出现在赛场边模糊的背景板里,直到近几年他开始在社交平台做运动科普,走进社区和学校做公益培训,这个在体育幕后待了12年的大男生,才慢慢走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从受伤的体育生到国家级防护师:摔出来的职业理想
付庞博和体育的缘分,最早是从田径场开始的,高中时期的他是个110米栏专项的体育生,最好成绩差0.2秒就能达国家一级,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冲进省运会拿奖,拿到重点大学的保送名额,变故发生在省运会前3个月,一次跨栏训练时他落地重心不稳,狠狠抻到了髂腰肌,当时队里的兼职队医只给他揉了揉、贴了块活血化瘀的膏药,撂下一句“年轻人恢复快,歇两天接着练”就走了。 付庞博咬着牙练了一周,疼到连穿袜子都没法弯腰,再去大医院检查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肌肉粘连,医生告诉他不仅不能参加比赛,以后能不能剧烈运动都要打个问号,在家养伤的8个月里,付庞博看着队友们在赛场上拿奖,自己连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那是他人生最迷茫的阶段,但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萌生了学运动康复的念头:“如果当时有个懂行的人告诉我怎么预防损伤,受伤了第一时间该怎么处理,我不至于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高考填志愿时,付庞博毫不犹豫填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大学4年他泡在实验室和训练场的时间比在宿舍还多,毕业之后又申请了美国的运动防护进修项目,考下了国际认证的运动防护师资质,2016年,他通过选拔进入国家体育总局,正式成为了一名国家队专属防护师。 我一直觉得,能把自己的遗憾变成职业理想的人,身上都有股特别韧的劲儿,很多人说运动防护师是“队里揉腿的”,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才知道,他们要学的东西比普通医生多得多:要懂运动解剖学,懂不同项目的发力特点,懂应急救治,甚至要懂运动员的心理状态——毕竟对靠身体吃饭的运动员来说,身体出问题的时候,心理压力比身体疼痛还难熬,而付庞博因为自己当过体育生,受过伤,比普通防护师更懂运动员的焦虑,这也成了他后来最核心的竞争力。
赛场边的隐形人:比运动员更懂他们的身体
进了国家队之后,付庞博最先接触的就是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这个项目被称为“雪上杂技”,运动员要从十几米高的跳台飞出去,在空中做三四周转体,落地时的冲击力能达到体重的6倍,几乎每个运动员都有膝盖、腰上的旧伤,徐梦桃就是队里伤病史最复杂的一个: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切除70%、膝盖里留着3根钢钉,光大型手术就做过4次。 2021年备战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徐梦桃的左膝旧伤突然出现应激性疼痛,每次跳台训练结束,她都疼得没法自己下楼梯,队里一度考虑要不要让她减少训练量,甚至放弃参赛,付庞博当时顶着压力给出了方案:不是静养,而是“边练边调”。 他给徐梦桃制定了一套“三维防护方案”:每天提前1小时到训练场,给她的膝盖贴三层不同拉力的肌内效贴,把膝盖的受力点分散到大腿和髋部,减少膝盖的压力;每次训练结束,先做10分钟的冷疗,再用筋膜刀放松大腿的肌肉粘连,同时加练核心和髋部的力量,调整落地的缓冲姿势,把膝盖的冲击力降到最低,为了找到最适合徐梦桃的落地角度,付庞博对着她的训练慢动作一帧一帧看,改了8版动作方案,那段时间他每天的睡觉时间不超过5个小时,手机里存了3000多条徐梦桃的训练视频。 最后徐梦桃站在奥运领奖台的时候,付庞博在看台上哭到喘不上气,他说那一刻的心情不比徐梦桃差:“就像自己养了很久的花,终于开了。”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2023年CBA全明星赛上,年轻球员杨浩在扣篮大赛预赛时落地崴脚,付庞博冲上去的速度比裁判还快,当场做了抽屉试验和侧向稳定测试,判断没有骨折和韧带断裂,当场用弹力绷带加压固定,冰敷20分钟之后送到医院,后来杨浩只养了3周就回到了赛场,按照以往的处理方式,这种程度的崴脚至少要养2个月。 我曾经问过付庞博,做这份工作最有成就感的瞬间是什么,他说不是运动员拿金牌的时候,是运动员告诉他“我现在做动作一点都不疼了”的时候,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平均只有五六年,很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都倒在了伤病上,但付庞博们的存在,其实就是在给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续命”,以前我们总觉得“带伤上阵”是光荣的,是有体育精神的,但现在我们慢慢意识到,让运动员健康地站在赛场上,比拿一块金牌更重要,这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
走出专业赛场:把运动防护送到普通人身边
2022年冬奥会结束之后,付庞博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离开国家队,成立自己的运动康复工作室,同时在社交平台做运动科普,给普通人讲怎么预防运动损伤。 很多人问他:跟着奥运冠军拿金牌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做给普通人讲“跑步怎么不疼”这种小事?付庞博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以前回老家的时候,遇到了以前的体校队友,那个队友现在在中学当体育老师,说学校的篮球校队每年都有七八个孩子崴脚,有的孩子甚至留下了习惯性崴脚的毛病,因为没有专业的防护指导,受伤了就自己揉一揉,涂点红花油,结果越弄越严重。“我当时就想,我在国家队能照顾十几个运动员,但是如果我做科普,能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普通人不受伤,这价值不比拿金牌小。” 我身边就有个朋友享受过付庞博的“红利”,朋友张磊是个互联网程序员,平时压力大就靠跑马拉松解压,为了PB,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跑300公里,去年年初他开始出现膝盖疼的问题,上下楼都费劲,去医院拍了核磁,医生说有少量积液,让他以后别跑了,张磊沮丧了好久,后来刷到付庞博的科普视频,特意从杭州跑到北京找他。 付庞博给他做了详细的评估,发现他的股四头肌左右力量差了17%,跑姿是严重的脚跟落地,落地时膝盖锁死,所有的冲击力都被膝盖吸收了,自然会疼,付庞博给他制定了两个月的调整方案:每周两次的单腿蹲、侧抬腿训练,强化弱侧腿的力量,每次跑步前先做3分钟的单腿站平衡训练,调整跑姿用中足落地,膝盖保持微屈,两个月之后,张磊的膝盖就不疼了,去年北马他还跑了3小时22分,PB了8分钟,他特意把完赛奖牌复刻了一份给付庞博寄过去,现在那枚奖牌就放在付庞博工作室的展示架最显眼的位置,比他和奥运冠军的合影还靠前。 现在付庞博的社交平台已经有了200多万粉丝,他发的内容没有复杂的专业术语,都是普通人能用到的干货:“打羽毛球崴脚第一时间别揉,要冰敷加压”“久坐腰疼别只揉腰,多练臀桥”“跑步膝不是跑步的错,是你跑姿错了”,他还免费给基层的体育老师做培训,3年已经培训了2000多个体育老师,覆盖了100多所中小学。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行业的价值是靠赛场上的金牌、联赛的票房堆出来的,但认识付庞博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真正的价值是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的,现在喜欢运动的普通人越来越多,健身房、马拉松、羽毛球馆到处都是人,但大部分人都没有科学的运动知识,据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报告,每年因为运动受伤去医院的人超过1000万,很多人因为一次受伤就再也不敢运动了,付庞博做的事,其实就是把竞技体育积累了几十年的科学经验,送到普通人手里,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专业级的运动指导,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幕后英雄,才是体育行业的根基
去年我参加一个体育行业论坛,付庞博是分享嘉宾,他上台的时候没有讲自己和奥运冠军的故事,反而讲了一个高中生给他发的私信:那个高中生是校篮球队的,以前打球崴脚了总习惯揉一揉,喷点云南白药就接着打,结果弄成了习惯性崴脚,后来看了付庞博的科普,上次崴脚之后第一时间冰敷、加压固定,本来以为要养半个月,结果3天就正常上学了,一周就回到了球场,付庞博说:“那封私信我存到现在,它比我收到的任何国家队的奖状都有意义。” 论坛结束之后我跟他聊天,他说现在国内的专业运动防护师缺口有30多万,别说普通学校、社区,很多地方职业队都没有专业的防护师,运动员受伤了还是只能靠队医揉一揉,很多有天赋的小运动员就像当年的他一样,因为不懂防护早早结束了职业生涯,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多培养一些年轻的运动防护师,多做一些科普,让不管是专业运动员还是普通的运动爱好者,都不用再经历他当年的遗憾。 我们这代人看着体育行业发展起来,以前总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全部意义,现在慢慢意识到,体育的本质是让人更健康、更快乐,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当然值得被记住,但像付庞博这样的幕后工作者,更值得被看见,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奖牌,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正是他们的存在,才让运动员能放心地拼搏,让普通人能放心地运动。
现在提到付庞博,很多人第一反应不再是“奥运冠军的防护师”,而是“我跟着他学过跑姿”“我崴脚就是按他说的做的”,从专业赛场的幕后,到普通人身边的运动科普博主,付庞博走了12年,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行业从来不是只有冠军一条路,那些在幕后默默付出的人,一样能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价值。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付庞博没有受伤,顺利成了一名专业运动员,现在可能也会拿不少奖,但一定不会比现在更有意义——他一个人的力量,已经帮了几万人避开运动损伤的坑,未来还会帮更多人,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你受过的伤,最后都能变成照亮别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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