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武汉武昌区水陆街的社区羽毛球馆找朋友,刚推开门就被一股混着汗水和橘子汽水的热气裹住了,三伏天的球馆半边空调坏了,吊扇呼啦啦转着,穿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款运动服的女人举着大喇叭站在场边,高马尾甩得利落:“壮壮!握拍再松点!你攥那么紧是要把球拍捏出汁啊?” 她就是霍丽,这个开在老社区里的羽毛球馆的老板,也是这里唯一的常驻教练,从2011年开馆到现在,她已经守了12年,我之前就听朋友说,找霍教练学球,你家要是条件不好,她能给你免一半学费,要是小孩真有天赋还肯练,她倒贴钱给你买装备都愿意。
从省队退役那天,我拒绝了30万的年薪offer
霍丽曾经是湖北省羽毛球队的种子选手,16岁就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女单亚军,当年教练都觉得她进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她跳杀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康复了一年多还是没法适应高强度的职业训练,只能遗憾退役。 “退役那天省队门口堵了好几个星探,还有本地高端羽毛球俱乐部的老板,开30万年薪让我去给企业老板当私教,还有个网红运动机构找我当出镜博主,说只要我拍点打球的短视频,流量分成比工资还高。”霍丽坐在球馆门口的塑料板凳上啃冰棒,说起当年的选择语气平淡,“我都拒绝了,我老家是湖北黄石农村的,当年我小学四年级被体校教练选中,家里连50块钱的训练费都掏不起,是我启蒙教练王指导自己掏腰包给我交了三年的学费,还给我买球鞋买球拍,我才能走到省队,那时候我就想着,要是我以后不能打球了,我就回去当教练,给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家的小孩开路。” 她掏出手机翻出2018年的一条朋友圈给我看,照片上是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举着武汉市青少年羽毛球赛乙组女单的金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姑娘叫小悦,爸妈都是跑外卖的,当年她妈带着她跑了好几个俱乐部,人家私教课最少200块一小时,她妈掏不起,哭着找到我这儿来,我当时就说,每个月给300块就行,球拍我给她。”霍丽说,小悦特别能吃苦,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来球馆练两个小时,周末从早上8点泡到晚上6点,去年已经进了省队预备队,“上次她回来给我带了一包省队发的能量胶,说‘霍姐你尝尝,我以前总吃你给的面包,现在我有好吃的也给你带’,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拒绝高薪offer,毕竟现在跟她同期退役的队友,有的开连锁俱乐部身家几千万,有的当网红年入百万,她现在住的还是球馆旁边租的老破小,开的是几万块的代步车,霍丽咬了一口冰棒笑:“后悔啥啊?我要是去当私教,哪能遇到这么多有意思的小孩?钱够花就行,我现在每天看着这帮小孩在球场上跑,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打球”当成了“治病”
在霍丽的球馆学球的小孩,不是所有人都是奔着当职业运动员来的,甚至有一半的家长,最初送孩子来的目的根本不是学羽毛球。 “刚才我训的那个壮壮,今年10岁,刚来的时候140斤,脂肪肝,脊柱侧弯20度,医生说要是再胖下去就要影响发育了,他爸妈本来想送他去减肥训练营,听朋友说我这儿不逼着孩子练,就送过来了。”霍丽说,壮壮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连球拍都举不动,她前三个月根本没让他碰球,每天就带着他跟其他小孩玩扔沙包、跳格子、接力跑,先培养他的运动习惯,“我从来不逼小孩练,你越是逼他,他越讨厌运动,反而适得其反。” 现在壮壮学了半年,体重减了20斤,上次去医院复查,脊柱侧弯已经降到了8度,今年学校运动会还拿了100米短跑的第三名,壮壮妈上个月特意给霍丽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教球又育人,不是父母胜似父母”,还给球馆所有小孩都买了奶茶。 还有个更特殊的学员,叫浩浩,是个自闭症小孩,今年12岁,4年前他爸妈带着他跑了十几家康复机构都没什么明显效果,听医生说运动干预对自闭症有好处,就找到了霍丽。“我哪会教自闭症小孩啊?一开始他连跟我对视都不敢,我教他握拍,教了一百多遍他都学不会,我当时急得晚上睡不着,自己买了好多自闭症干预的书,还去特教学校听了半个月的课。”霍丽说,她教了浩浩整整两年,才第一次接到浩浩打过来的球,“那天他接完球,居然对着我笑了一下,他妈妈当场就在场边哭了,我也跟着掉眼泪。” 现在浩浩已经能跟普通小孩一起打双打了,上次球馆组织亲子赛,他还跟爸爸搭档拿了家庭组的第四名,领奖的时候他主动把自己的奖品—— 一盒羽毛球,分给了其他小朋友,浩浩妈妈说,这是浩浩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别人分享东西,“要是没遇到霍教练,我真不知道我家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普通小孩一样玩。” 说到这里我挺感慨的,我们平时聊起体育,总下意识想到奥运领奖台、想到职业联赛的天价年薪、想到“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好像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专属,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价值,本来就不是给少数人造神的,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生活托底的:它能让肥胖的小孩找回健康,能让星星的孩子学会社交,能让每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球场上出一身汗之后,觉得日子还有奔头,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啊。
最让我骄傲的徒弟,从来不是拿冠军的那个
霍丽守了12年球馆,前前后后带过几百个学员,有进省队国家队的,有拿全国锦标赛冠军的,但是她挂在球馆前台最显眼位置的照片,不是那些冠军徒弟的领奖照,而是一个穿乡村小学老师制服的姑娘跟一群山里小孩的合影。 “这姑娘叫林晓,是我开馆第一年收的徒弟,跟着我学了6年球,天赋特别好,当年省队来招人第一个就看上她了。”霍丽摸着照片上的姑娘,语气里满是骄傲,“结果她高二那年,她爸出车祸瘫了,她妈要打两份工养一家人,她自己主动说不打球了,要考师范大学当老师,赚钱养家。” 林晓后来考了湖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黄石阳新的老家,在当地的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还自己在学校开了免费的羽毛球兴趣班,用自己的工资给小孩买球拍买球,每年都带着学校里的小孩来霍丽的球馆参加武汉市的青少年业余羽毛球赛,去年林晓带的小孩拿了湖北省乡村少年羽毛球赛的团体第三名,她特意把奖牌给霍丽送了过来,说“霍姐,这是我替你拿的,当年你教我打球,现在我教更多山里的小孩打球,我没给你丢脸”。 “我带过那么多拿冠军的徒弟,但是最让我骄傲的就是林晓。”霍丽说,她从来没要求徒弟们都要当职业运动员,“我当年开这个球馆的初衷,就是想把羽毛球的种子撒到更多地方,不是说每个人都要站在领奖台上拿冠军,而是你长大了之后,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被老板骂了,跟家人吵架了,拿着球拍去球馆出一身汗,就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够了,要是你还能把这份对运动的热爱传给更多人,那就更好了。”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基层体育教练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他们的价值就是输送多少个职业运动员,拿多少块奖牌,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更像体育的“传火人”,他们守在社区里、乡村里、学校里,把运动的习惯、不服输的精神传给每个普通小孩,这些小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上,但他们会成为爱运动的医生、爱打球的老师、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打球的父母,这才是全民体育真正的底色,比拿多少块奥运金牌的意义都要大。
守了12年球馆,我也想过放弃
霍丽这12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球馆闭馆了整整8个月,房租一分钱都不能少,她当时手里的积蓄只够交3个月的房租,差点就把球馆关了。 “那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坐在空荡荡的球馆里哭,想着实在不行就把球馆转出去,去找个私教的工作算了。”霍丽说,结果不知道哪个学员家长把她要关馆的事传开了,第二天就有十几个家长来给她送钱,说“霍教练你别关门,我们先把明年的学费交了”,还有以前的徒弟特意从深圳赶回来,给她塞了十万块钱,说“这是我当年欠你的学费,你必须拿着”,后来社区还给她申请了小微企业的房租补贴,最后好不容易撑过来了。 现在外面的羽毛球私教课都涨到三四百一小时了,霍丽的球馆还是100块钱一小时,困难家庭的小孩还能减免学费,甚至免费学,好多人劝她涨价,说她太傻了,放着钱不赚。“我要是想赚钱早就走了,何必在这儿守12年?”霍丽说,“来我这儿学球的好多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爸妈都是工薪阶层,我涨10块钱,可能就有一个小孩打不起球了,我涨那个价干嘛?” 我翻霍丽的朋友圈,去年冬天她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几个小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跑,配文是“今天球馆空调坏了,体能课改户外了,小家伙们说跑热了就不冷了,真好”,底下有个家长评论“霍教练,我家娃说以后要当像你一样的教练”,霍丽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那天走的时候,霍丽正在给训练完的小孩发冰棒,每个小孩都满头大汗,围着她叽叽喳喳地抢冰棒,夕阳从球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墙上贴的满满当当的奖状和画上:有省级比赛的获奖证书,有学校运动会的三等奖奖状,还有小孩自己画的蜡笔画,上面扎着高马尾的女人站在羽毛球场上,旁边写着“我最喜欢的霍教练”。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体育,其实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多少个顶级的运动员,也不是多少座豪华的体育馆,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霍丽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没有百万年薪,也没有登过国家级的领奖台,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每个普通人能接触到体育的第一扇门。 霍丽总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冠军,但我带过的每个小孩,都是我的冠军。”我觉得这句话,比我听过的任何冠军宣言都要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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