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株洲全国田径大奖赛的雨幕里，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夏思凝，那天100米栏决赛发令枪刚响，我站在观众席第一排，隔着雨丝能清晰看到她起跑时后颈绷紧的弧度，跨第三个栏的时候她被湿滑的跑道晃了一下，重心偏了两厘米还是咬着牙冲了线，最后拿了第二，散场的时候我在运动员通道口等朋友，刚好撞见她脱了钉鞋蹲在路边，袜子浸得透湿，发梢的水顺着下颌线滴到运动服领口，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电解质水，看见志愿者给她递毛巾，还弯腰鞠了个躬说谢谢，声音软乎乎的,完全不像赛道上那个带着风往前冲的姑娘。
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原来大家总说夏思凝是“跨栏女神，可我看到的她，就是个刚比完赛浑身是汗的普通姑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湘中巷口跑出来的“野丫头”
很多人知道夏思凝是从2021年全运会青年组的冠军领奖台开始的，但她的第一片起跑，其实早就从湖南娄底的老巷子里就开始了。 夏思凝出生在娄底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从小是奶奶带大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小时候就是个巷子里的野丫头，爬树追狗比男孩子还疯，小学四年级的运动会，她报了400米，跑下来把第二名甩了半圈，冲线的时候还晃着脑袋跟跑道边的奶奶招手，当时在场的体校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找上门跟她爸妈说“这孩子爆发力好，是练田径的好苗子。 爸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跑跑跳跳的没出息，耽误学习，以后还容易留一身伤，夏思凝没跟爸妈吵，第二天早上五点偷偷爬起来绕着巷子跑，天还没亮，巷口的早餐店刚支起来，奶奶就站在路灯底下等她，手里攥着刚蒸好的肉包子和煮鸡蛋，等她跑过来塞到她手里，还偷偷跟她说“你想跑就跑，你爸妈那边我去说”。 那时候她穿的白球鞋，鞋尖磨破了，奶奶就给她缝个小补丁，她舍不得扔，那双鞋现在还摆在她湖北训练基地的储物柜里，旁边放着她从小到大拿的第一张市级比赛的奖状，后来她拿了湖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冠军，把奖状递到爸妈面前的时候，爸妈才松了口，送她去了娄底体校正式练田径，走的就是100米栏。 刚进体校的时候她是队里最小的，个子也最拼，每次训练的时候磕得腿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奶奶每次来看她都要红眼睛，她还反过来安慰奶奶“你看我跨栏的时候像不像飞起来了？一点都不疼的。” 我后来跟她聊起小时候的事，她笑着说“那时候真的傻，就觉得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我走，什么烦恼都没有，就想一直跑下去。” 那时候的她可能没想到，以后会有那么多人盯着她跑,有掌声也有骂声。
流量来的时候，她在跟栏架“死磕”
2021年全运会青年组100米栏，夏思凝跑了13秒30拿了冠军，领奖台上的视频传到网上，她扎着高马尾冲镜头笑的样子一下子火了，一夜之间微博涨了几十万粉，网友叫她“跨栏女神”，各种代言和综艺邀约也跟着找上门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争议：“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想当网红吧”“不好好训练搞这些有的没的，中看不中用”“就是靠脸吃饭的，真要比成绩肯定不行。 2023年夏天我去湖北田径队的训练基地采访，刚好碰到夏思凝训练，武汉38度的天，塑胶跑道烫得能煎鸡蛋，她一遍一遍过栏，护膝湿了换了三副，膝盖上还贴了个Hello Kitty的卡通创可贴，是队里的小队员给她的，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场边喝水，头发湿得一绺一绺的，我跟她聊起网上的那些争议，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皱巴巴的训练日志给我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训练量、起跑反应时间、过栏的角度问题，边角还有她画的小太阳和歪歪扭扭的表情包。 “我接的都是公益广告啊，反诈的、全民健身推广的，商业的我都推了，我怕分心。”她咬着矿泉水瓶，“我练了快10年了，总不能因为别人说两句就不跑了对吧？” 旁边的教练跟我叹气，说夏思凝是队里最拼的几个之一，有时候教练都让她休息了，她还自己加练，去年一年她的训练时长比队里平均水平多了300多个小时，为了提升0.03秒的起跑反应，她对着镜子练起跑姿势练了三个多月，脚踝练到抬不起来，晚上回去还要用泡沫轴滚半小时。 我那时候特别感慨，我们好像总是对长得好看的女运动员有天然的偏见，好像“漂亮”和“专业”是天生对立的，你长得好看，你肯定没好好训练，你肯定是靠流量吃饭，可没人在意她14岁就开始每天天不亮起来跑步，没人在意她为了改一个过栏动作摔了几十次，没人在意她腿上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疤，这种偏见本身就挺不公平的，女性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该被长相定义，赛道上的成绩，从来都是靠汗水跑出来的,不是靠脸刷出来的。
摔过的跤，都是她跑道上的“勋章”
2023年杭州亚运会选拔赛，是夏思凝被骂得最惨的一次，赛前她拉伤了大腿后侧肌群，坚持比完了成绩不理想，没选上亚运会的名单，那段时间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我早就说过她不行”“网红就是网红，一到大赛就掉链子“，还有人把她领奖台的照片P成表情包，说她“除了笑什么都不会。 她那段时间把社交平台都停更了，每天泡在训练馆里，教练说她那段时间经常练到凌晨，起跑的动作改了无数次，每次练到腿抖站都站不住，就扶着栏架歇两分钟，接着练，有一次改动作的时候不适应，摔了好几次，胳膊擦破了流了血，她拿创可贴贴了就接着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过年的时候她回娄底，奶奶给她炖了排骨，跟她说“咱跑就跑个开心，别人说啥都不算，你自己对得起自己就行。”她还收到了一个小粉丝寄的礼物，是个软乎乎的小恐龙玩偶，还有一封信，信里写“姐姐你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也想跟你一样跨栏”，她把那个小恐龙挂在自己的背包上，每次比赛都带着。 2024年全国田径锦标赛，她跑了12秒98，突破了13秒大关，拿了亚军，冲线的时候她笑着比了个耶，那天她发了个微博，只有四个字：“不负热爱”，评论区里有个网友说“我就知道你可以”，她还回了个爱心。 我那天在我一直觉得，大家对运动员的要求太苛刻了，好像他们就不能输，输了就是原罪，可运动员不是神啊，他们也会受伤，也会失利，那些骂她的人，从来没见过她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训练馆，没见过她腿上密密麻麻的伤，只会在她输的时候跳出来说“我早就说过她不行”，可那些摔过的跤，从来不是她的污点，是她往上走的垫脚石,是她和赛道最好的纪念。
00后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止奖牌一种答案
除了训练，夏思凝的生活其实和普通的00后姑娘没什么两样，她喜欢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队里养的橘猫她每次训练完都要撸半天，喜欢拍vlog记录自己的训练日常，有时候会拍自己吃热干面，拍队友抢她零食的视频，还会跟粉丝分享自己的护具推荐，不训练的时候会跟队友去逛武汉的小吃街，买漂亮的小发夹扎在头发上，她说“我首先是夏思凝，然后才是跨栏运动员，我不想当什么完美的女神，我就是个喜欢跨栏的普通姑娘，我想拿冠军，也想好好生活。” 之前看到有人骂她“不务正业”，说运动员拍视频就是不好好训练，我就觉得挺可笑的，以前我们对运动员的印象好像一直是“苦大仇深”，好像运动员就得每天除了训练什么都不能干，不能有自己的爱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可00后的运动员们早就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她们可以有自己的个性，可以爱美，可以喜欢喝奶茶，可以拍视频分享自己的生活，只要她们不耽误训练，能拿出成绩，这有什么错？ 我之前陪她去参加一次校园行活动，她蹲在地上教小朋友跨栏的基本动作，小朋友们都围着她要签名，她给每个小朋友的签名后面都画了个小太阳，跟小朋友说“要好好运动哦，跑起来的时候风都会跟着你走的。”那天有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长大了要跟你一样当跨栏运动员”，她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夏思凝的存在意义，不止是她的成绩，更是她告诉了很多女孩子：你可以喜欢运动，可以爱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被别人的眼光绑架，不用活在别人给你设定的剧本里，你可以跑，可以飞,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上次在株洲碰到夏思凝的时候，她跟我说，她的目标是跑进12秒80，跑进奥运会的赛场，她说“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意，风知道我跑了多久，跑道也知道。” 是啊，夏思凝的风，早就吹过了那些非议，吹过了奖牌榜，吹过了大家对她的刻板印象，吹向更远的跑道，我们不需要给她套什么“女神”的标签，也不需要给她套什么“苦情”的剧本，她就是那个从湘中巷口跑出来的野丫头，带着风，朝着自己的目标跑，就够了。 风永远会记得,每个为了热爱不停奔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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