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9日的东京残奥会赛场,当裁判念出“冠军,中国,陈燕青”的名字时,这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姑娘单腿跳着站上最高领奖台,右腿的碳纤维假肢碰到金属领奖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现场的摄像头大多对准了她手里举着的金牌,很少有人注意到她下意识低头摸了摸假肢接口的动作——那是她花了整整17年,才踩上去的高度。
去年我在福州举办的一场残疾人体育公益活动上见过陈燕青本人,她穿着印着国旗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正蹲在地上给几个戴假肢的小朋友调整握拍的姿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洒在她假肢上贴着的卡通贴纸上面,亮得晃眼,如果不是早知道她的经历,我根本不会把眼前这个活力满满的姑娘,和“14岁截肢”“流水线打工”“一度想过自杀”这些标签联系在一起,那天休息的时候她给我看她右腿残端上厚厚的茧子,笑着说“这是我的专属军功章,比家里的金牌还金贵”,我盯着那些和她脸上的笑一样耀眼的痕迹,突然明白:所谓的“逆袭”从来都不是爽文里的天注定,是她一拍拍、一步步,从泥里挣出来的人生。
14岁那年的车祸,没拦住她想“跑”的脚步
陈燕青的人生拐点发生在2004年的那个夏天。
那年她14岁,是福建泉州乡下中学里出了名的“飞毛腿”,800米、1500米的校运会纪录都是她的,班主任本来已经给她报了市运会的田径比赛,说她好好练说不定以后能进专业队,可放学路上的一场失控的货车事故,碾碎了她所有的期待,等她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右腿膝盖以下已经被截掉了,妈妈坐在床边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说“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装最好的假肢”,可那时候的陈燕青,连抬头看一眼自己的腿都不敢。
之后的三年她几乎没出过家门,连窗帘都不敢拉开,以前的同学来找她玩,她躲在被子里装睡,听见别人走了才敢探出头哭,家里为了给她治伤欠了十多万外债,爸爸在工地打零工摔断了腰,再也干不了重活,17岁那年,陈燕青背着家里人偷偷联系了镇上的饰品加工厂,戴着刚装好的假肢去上班了。
“那时候一天坐12个小时,就是给头绳粘水钻,粘一个挣2分钱,我手快,一天能粘1000个,挣20块钱。”说起那段流水线的日子,陈燕青的语气很平静,可我能从她的描述里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假肢的接受腔是硬塑料做的,夏天闷得满腿是汗,残端磨破了就粘在腔壁上,下班脱假肢的时候一扯就是一片血痂,冬天更难熬,冷空气渗进接口里,骨头缝都疼,她不敢请假,怕被老板开除,就偷偷把暖宝宝贴在残肢上,有时候暖宝宝烫起泡了她都没感觉。
我问过她有没有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笑了笑说有啊,2010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11点,回家路上假肢的螺丝松了,她摔在结冰的路上,半天爬不起来,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她,她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真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被困在流水线上,困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永远也逃不出去,可她擦干眼泪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初中跑800米冲线的感觉,“那时候风在耳边吹,我就想着往前跑,什么都不用管,我那时候就想,我还能跑吗?”
21岁被教练一眼相中,她把流水线的韧劲用在了球场上
改变陈燕青人生的那个机会,出现在2011年。
那年福建省残联到各个地市选拔残疾人运动员,镇上的残联干部记得这个以前跑步特别快的小姑娘,专门跑到家里劝她去试试,陈燕青犹豫了三天,最后揣着兜里攒的200块钱,去了泉州的选拔点,选拔那天的羽毛球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个子高,手臂长,核心力量好,最重要的是,她看球拍的眼睛亮得发光。
“我第一次握羽毛球拍的时候,真的,感觉心脏都跳得比平时快,就好像我14岁那年没跑完的那场比赛,终于又能接着跑了。”陈燕青说,可真开始训练的时候,她才知道这条路比流水线难走一百倍。
残疾人羽毛球SL4级的运动员,需要单腿支撑完成所有的移动、起跳、救球动作,刚开始练的时候,她平衡力差,一天能摔十几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腿的半月板因为长期受力,磨得积水,晚上疼得睡不着,她就把热水袋绑在膝盖上,第二天照样准点出现在训练场,别人每天练100个发球,她练300个,别人练到下午6点就休息,她自己加练到8点,有次训练的时候假肢的接受腔裂了,她用胶带缠了三层,愣是坚持练完了一下午,晚上脱下来的时候,残端磨得全是血泡,连袜子都粘在上面揭不下来,教练看着都红了眼,她还笑着说“以前流水线一天粘1000个水钻都不喊累,这算啥啊”。
2015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残疾人羽毛球锦标赛,拿了女子单打SL4级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闺女以前连门都不敢出,现在能站在领奖台上拿奖了”,挂了电话陈燕青在后台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我要拿世界冠军,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为了这个目标,她整整拼了6年,2019年备战东京残奥会的时候,她每天早上6点起来用假肢跑3公里,然后练8小时技术,再加2小时力量训练,疫情期间封闭训练,她整整两年没回过家,2020年冬天她外婆病重,家里打电话让她回去看看,她握着球拍站在训练场上愣了十分钟,最后摇了摇头说“外婆知道我要比奥运会,肯定不想我耽误训练”,那天晚上她在训练场把一筐球全部打完,球场上到处都是她跳起来接球的影子,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
那枚奥运金牌,是她给所有质疑声最好的回答
2021年东京残奥会,羽毛球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陈燕青是当时女单SL4级的二号种子,她的决赛对手是印度选手库玛丽,世界排名比她高一位,赛前几乎所有的国外媒体都预测库玛丽会拿冠军。
决赛第一局打到20:18的时候,陈燕青拿到了局点,对手打了一个远角球,她单腿跳着扑过去救,落地的时候假肢打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全场观众都发出了惊呼,可她撑着地板爬起来,愣是把那个快要落地的球挑了回去,对手没接住,第一局陈燕青赢了,下场休息的时候教练才发现,她刚才摔的时候假肢的接口把腿磨破了,血已经渗过了运动袜,她擦了擦汗说“没事,第二局接着打”。
第二局她一鼓作气赢了下来,裁判宣布她夺冠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欢呼,是蹲下来把假肢上歪了的国旗贴纸仔细贴正,然后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球拍,那天的解说员说“陈燕青接的哪里是球啊,她接的是所有不被看好的人生”,我看直播的时候跟着屏幕里的她一起哭,我知道那枚金牌背后,是她十年如一日的训练,是她磨破了十几副假肢,是她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堆出来的结果。
网上总有人说残疾人运动员的故事都是“卖惨”,我特别不认同这句话,我见过陈燕青训练的视频,她跳起来杀球的速度比很多健全的业余男选手都快,她接网前球的反应速度,是练了几十万次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她的金牌从来不是靠同情拿的,是一拍拍打出来的,是靠实力赢来的,就像她自己说的:“我站在球场上,就只想赢,别人觉得我不行,我就打给他们看,打到他们觉得我行为止。”
去年的杭州亚残运会上,陈燕青拿了两金一银,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一直带在身边的外婆的照片拿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她说“外婆你看,我拿冠军了,我做到了”。
走下领奖台,她想做给别人点灯的人
拿了奥运冠军之后的陈燕青,没有停下脚步。
她现在除了训练比赛,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各个残疾人学校、社区的公益课上,教残疾人朋友打羽毛球,去年我见她那次,她正在给一个12岁的小男孩教颠球,那个小男孩也是车祸右腿截肢,以前特别自卑,连学都不想上,陈燕青第一次去他学校的时候,他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不敢出来,陈燕青走过去把自己签名的球拍递给他,蹲下来给他看自己的假肢,说“你看,阿姨也只有一条腿,但是阿姨能跑能跳,还能拿世界冠军,你以后肯定比阿姨还厉害”。
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进了泉州市的残疾人少年羽毛球队,今年年初的福建省残疾人少年羽毛球赛上,他拿了男单第三名,给陈燕青发视频的时候,露着两颗大门牙笑,举着奖状喊“陈阿姨你看,我也拿奖了”,陈燕青说她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脸,就想起了当年那个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自己,“我当年要是有人给我指这条路,我可能更早就能走出来,现在我想做那个给别人点灯的人。”
她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平时会发一些训练的日常,还有怎么护理残肢、怎么戴着假肢跑步的小技巧,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万粉丝了,有个刚因为车祸截肢的19岁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不想活了,陈燕青看见之后立刻给她打了视频电话,连着跟她聊了三个晚上,还给她寄了一套运动装备,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开始学游泳了,上个月给陈燕青发了自己考到游泳教练证的照片,说“姐,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教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运动”。
很多人问过陈燕青,体育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的回答是:“体育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它让我知道,就算我只有一条腿,我也能跑,能跳,能拿到世界冠军,能过我想要的人生。”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对陈燕青这样的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是“我可以”,是打破所有的偏见和限制,是告诉所有人:你身体的残缺,从来都不能定义你的人生。
前几天我刷到陈燕青的朋友圈,她晒了自己在平潭海边跑步的照片,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假肢上的卡通贴纸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她配文说“人生没有接不住的球,只要你不放下手里的拍”,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球”,有的人会站在原地等着球落地,认输,可陈燕青选择跳起来,哪怕只有一条腿,也要把每一个球打回去。
她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老天爷赏饭吃”的奇迹,是她靠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的韧劲,从泥里挣出来的光芒,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注定的命运”,你想要的公平,你想要的人生,都得靠自己去挣,只要你愿意挥拍,就没有接不住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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