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澳门做体育产业调研,在花王堂区一条挤着杏仁饼店、鱼蛋摊和茶餐厅的老巷子里,撞见了一场特别的短跑比赛:跑道是社区运动场翻新的塑胶地,旁边站着攥着菠萝油、穿校服的观众,发令枪一响,几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闷着头往前冲,终点线后面的教练举着秒表喊:“阿明50米跑6秒2!下周可以去报三级运动员测评了!”
那个叫阿明的男孩剪着板寸,皮肤晒得黝黑,冲过线之后第一件事是跑到场外接过爸爸递来的冻柠茶猛灌,他爸爸是巷口茶餐厅的老板,擦着汗跟我闲聊:“之前以为他放学就是跟同学瞎跑,没想到还能评上三级运动员,现在训练的鞋、队服都是体育局发的,一分钱不用我们掏,跑好了还有补贴拿,真的是赶上好时候了。”
那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当地人提了二十多年的“澳门三级”,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政策条文,是真真切切落在每个普通孩子身上的机会,是藏在老巷烟火里的体育公平。
藏在市井里的“三级”起点:不是天才才有资格碰体育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澳门三级”的说法会摸不着头脑,其实它指的是澳门运行了20多年的三级体育人才培养体系:最底层是面向所有市民的学校、社区普及层,中间层是各体育总会的后备人才集训层,最顶层是澳门精英运动员代表队层,而“三级运动员”评定就是普通人进入这个体系的第一张入场券。
我之前在不少内地城市调研的时候,常听到家长吐槽:现在想让孩子走体育路太烧钱了,足球私教课一节200多,游泳队入队先要交几万的装备费,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怕有天赋,也根本跨不过入门的门槛,但在澳门,这个门槛被拆得一干二净。
阿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爸爸开茶餐厅每天要忙到凌晨1点,妈妈做导游旺季的时候连家都回不去,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钱送他去收费的体育俱乐部,他一开始就是放学之后跟同学在巷口的空地上跑着玩,被社区派驻的体育指导员撞见,觉得他爆发力好,推荐他进了学校的免费田径队,每周训练三次,教练都是体育局派来的专业运动员,装备、饮用水甚至训练后的加餐全是免费的,这次社区赛跑了第一,教练就主动帮他申报三级运动员测评,只要测评达标,他就能进入澳门田径总会的后备人才库,每周去专业场馆参加更高水平的集训。
我特意查过澳门三级运动员的评定标准,真的非常亲民:青少年组的短跑、跳远这些项目,只要能在社区级的比赛拿到前3名,或者达到相对基础的成绩线就能申报,哪怕是中老年组的羽毛球、太极这些群众性项目,只要在区里的比赛拿奖,也能评上群众性三级运动员,享受对应的福利,截至2023年底,澳门注册在案的三级运动员超过2.1万人,要知道澳门总人口才68万,相当于每32个澳门人里就有一个是注册三级运动员,这个比例放在全世界都是排在前列的。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地方的体育生态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毫无门槛地接触体育,澳门三级体系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它从一开始就没把体育当成少数天才的专属游戏,哪怕你只是个放学在巷子里瞎跑的普通孩子,只要你喜欢、有潜力,就能拿到进入专业体系的门票,不用拼家境,不用拼人脉,只看你够不够努力,够不够热爱。
每一级台阶都有托底:练体育从来不是“不成功便成仁”
很多人对体育生的印象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拿金牌的凤毛麟角,大部分练了十几年的人最后什么都落不下,甚至一身伤病,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但在澳门的三级体系里,从来没有“淘汰”这一说,每升一级都有对应的福利,哪怕你最后走不到职业运动员那一步,之前的付出也全都算数。
我在澳门认识的社区体育教练阿陈,就是早年从三级运动员一路走过来的,他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差,爸爸是开电召车的,妈妈做保洁,小学的时候在社区足球赛被发掘,评上三级运动员之后进了澳门足球总会的集训队,一路升到二级,本来有机会进代表队,但是17岁那年摔断了腿,没法再踢职业比赛,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体育路就走到头了,没想到体育局主动联系他,给他提供了免费的教练培训课程,考完证之后直接安排他到社区做体育指导员,现在每个月收入有2万多澳门元,工作稳定,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阿陈跟我算过一笔账:只要评上三级运动员,首先所有的训练、比赛费用全免,每个月还有500澳门元的交通补贴;升到二级运动员之后,每个月的训练津贴有3000澳门元,考澳门本地的大学可以加20分,要是愿意做社区体育志愿者,还能额外拿补贴;要是能升到一级进精英代表队,每个月的津贴最高能拿到2万澳门元,不仅参赛所有费用全包,拿了国际赛事的奖牌还有最高百万级的奖金,哪怕退役了,体育局也会优先安排工作,要么做教练,要么去体育部门做行政,根本不用担心“练了十几年最后一无所有”。
2023年杭州亚运会上拿了武术男子南拳南棍全能金牌的蔡俊龙,就是这个体系走出来的典型例子,他小时候就是在社区的免费武术兴趣班学拳,12岁评上三级运动员,15岁进集训队升二级,18岁进代表队升一级,一路走上来,家里几乎没为他练武术花过钱,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要是没有这个三级体系,我爸妈根本不可能让我去学武术,毕竟在很多人眼里,学武是不务正业,但在这里,你哪怕练不出来,也有退路。”
我始终觉得,好的体育培养体系,从来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筛选器,而是给每个热爱体育的人托底的安全网,澳门的三级体系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把“淘汰制”改成了“升级制”:你往上走能拿到更多的资源,走不动了也能有个安稳的去处,不会让任何人的热爱被辜负,也不会让任何人的付出打水漂。
三级体系托举的从来不止是成绩,是澳门人的生活方式
其实现在很多人对澳门的印象还停留在“旅游城市”“娱乐产业发达”,但很少有人知道,澳门的体育参与度比内地大部分城市都高,我去年在澳门调研的时候,周末不管去哪个社区运动场,都能看到拖家带口来运动的人:年轻人在打篮球,老人在打太极,小朋友在学轮滑,几乎没有空着的场地,而这一切的背后,三级体系的推动功不可没。
我在塔石体育馆打球的时候认识了52岁的李阿姨,她是澳门公务员,去年参加了澳门中老年羽毛球赛,拿了女子单打冠军,评上了群众性三级运动员,她跟我说,自己之前体重160斤,有高血压、高血脂,后来社区搞免费羽毛球培训,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报了名,跟着教练练了3年,现在体重降到120斤,慢性病都好了,这次拿奖还拿到了5000澳门元的奖金,她打算用这个钱带孙子去香港迪士尼玩。
李阿姨说,现在澳门的社区比赛多到数不过来:羽毛球赛、篮球赛、长跑赛、太极赛,甚至还有麻将比赛、龙舟比赛,只要你愿意参加,都能报名,拿了名次不仅有奖金,还能评三级运动员,享受对应的福利,现在她身边的同事朋友,下班之后几乎都不去泡吧打麻将了,都约着去打球、跑步,“练得好还能拿奖,何乐而不为?”
我之前一直在想,我们推广全民健身,喊了这么多年“每天运动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但为什么很多人还是不愿意动?本质上是没有正向反馈:你跑了步、打了球,除了累之外看不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很难坚持,但澳门的三级体系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运动,你参加比赛,你就能拿奖、能评等级、能享受福利,有了正向反馈,自然就有人愿意动。
从这个角度来说,澳门三级体系的意义早就超出了培养运动员的范畴,它其实是把体育变成了澳门人生活的一部分:它是不用花钱的兴趣班,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对年轻人来说,它是放松解压的方式,是展示自己的舞台;对中老年人来说,它是健康的保障,是退休生活的乐趣,它让“体育”不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金牌,而是每个人伸手就能碰到的幸福。
小地方的体育大思路:澳门三级体系给我们的启发
之前很多人觉得,澳门地方小,人口少,搞体育没什么优势,肯定出不了好成绩,但最近这些年,澳门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的表现越来越亮眼:2020年东京奥运会有3名运动员参赛,2023年杭州亚运会拿了1金2银2铜,创造了历史最好成绩,2024年巴黎奥运会也有4名运动员拿到了参赛资格,这些成绩的背后,三级体系就是最扎实的底气。
我经常拿澳门的三级体系跟内地的体教融合做对比:我们现在很多地方搞体教融合,要么是学校跟俱乐部合作,收费高到普通家庭承受不起,要么是体育部门跟教育部门权责不清,衔接不上,很多有天赋的孩子要么被埋没,要么为了训练耽误了学习,最后两头落空,但澳门的三级体系就把这个问题解决得很好:学校负责普及,社区负责挖掘好苗子,体育总会负责专业训练,教育局负责给运动员提供升学优惠,几个部门衔接得严丝合缝,根本不会出现断层。
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拿更多的世界冠军,但我觉得,体育强国的核心,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体育的乐趣,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用被家境埋没,让每个热爱体育的人都能得到对应的回报,而澳门的三级体系,刚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样本:它不需要投入天价的资金,不需要建多少豪华的场馆,只需要把门槛放低,把托底做好,把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照顾到,小地方也能搞出好的体育生态。
我离开澳门之前,阿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已经通过了三级运动员的测评,现在每周六都去澳门田径总会的场馆训练,教练说他爆发力好,好好练明年就能去参加广东省的青少年田径赛,争取拿个名次升二级,他说他的目标是以后能去参加亚运会,哪怕拿不到牌,去见见世面也好。
看着他发过来的照片,他穿着印着澳门区徽的队服,站在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觉得,“澳门三级”这四个字,说到底就是四个字:体育为民,它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政策口号,是阿明脚上不用自己买的钉鞋,是阿陈稳定的工作,是李阿姨带孙子去迪士尼的奖金,是蔡俊龙挂在脖子上的亚运会金牌,它把体育最朴素的价值还给了普通人,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体育另一种可能的样子:不只有领奖台上的辉煌,更有市井里的烟火气,有每个普通人脸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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