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全国攀岩锦标赛男子难度赛决赛现场,15米高的岩壁顶端，只剩李汉阳一个人的身影，少了右臂的他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左手死死扣住只有指甲盖大的岩点，腰腹发力把整个人甩出去半米远，指尖堪堪碰到最后一个得分点的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场馆的顶棚，当他吊着安全绳落回地面，教练冲上去抱着他哭，旁边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健全人选手拍着他的背喊“哥你太牛了”，他只是抬起磨得满是茧子的左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手心三道深到快要结痂的疤痕在聚光灯下亮得晃眼。
我第一次见到李汉阳本人是在2024年春天他开的公益岩馆里,那天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小朋友系安全绳，空荡荡的右袖管挽成一个结，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岩壁上敢跟命运玩命的“独臂攀岩冠军”，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他给我看手心里的疤，说这三道分别叫“不服、不认、不怕”，是命运给他刻的奖章。
被命运咬过的少年，在岩壁上找到重生的支点
李汉阳的人生前半段,被老天爷开了个太残忍的玩笑，11岁那年夏天，他跟小伙伴在村里的变压器附近玩，不小心碰到了高压电线，等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右臂已经从肩膀以下被截掉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摸胳膊，摸了个空，然后就开始哭，哭到没力气了就盯着天花板看，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暗的时光,以前他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跑100米能拿年级第一，篮球打得比高年级的同学还好，出事之后他连家门都不敢出，同学来家里找他玩，他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以前得的一摞奖状，被他撕了粘粘了撕，最后全揉成了纸团塞在衣柜最里面。“那时候最害怕夏天，别人都穿短袖，我只能穿长袖的外套，哪怕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敢脱，就怕别人看我空着的袖管，怕他们说我是个残废。”
他浑浑噩噩过了快10年,直到2019年刷到一条攀岩的短视频。“我看着那些人在岩壁上跳来跳去，像飞一样，当时心里突然就动了，想着我是不是也能试试？”他揣着两百块钱去了家附近的岩馆，老板一开始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跟他说“我们这没有残疾人体验的项目”，他急了，说“我不用特殊照顾，你给我个安全绳，我自己爬试试，摔了我自己负责”。
第一次爬的是最简单的初级道,他爬到一半左手就没力气了，直接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手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老板赶紧过来要给他拿药，他摆了摆手，蹭了蹭手上的血，抓着岩点又往上爬，那天他整整折腾了三个小时，才爬到3米高的平台，下来的时候整个左手抖得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老板给他递了瓶功能饮料，说“小伙子你要是喜欢就常来，我给你免单”。
从那天起,李汉阳几乎长在了岩馆里，别人每天练2个小时，他练6个小时；正常人靠双手找平衡，他只能靠核心和腿，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先跑5公里，再做300个卷腹、200个深蹲，练到腰腹疼得直不起身，就贴着膏药继续爬，有一次他练动态跳跃的动作，没抓稳岩点摔下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教练让他休息半个月，他当天晚上就拄着拐回了岩馆，坐在板凳上练上肢力量，练到左手的茧子磨破，血粘在防滑粉上，一撕就连着掉一层皮。
我当时问他,就没觉得苦想要放弃的时候吗？他笑了笑给我看左手腕上的一道疤：“有啊，2020年的时候我练一个动作练了三个月还是做不出来，那天晚上我坐在岩馆的角落里哭，把手上的茧子都抠破了，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但后来我抬头看了看岩壁，又想，我连失去胳膊都扛过来了，这点坎算什么？大不了再练三个月，总能成的。”
作为写了快5年体育稿件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的苦，但李汉阳的苦是不一样的：别人练攀岩是“岩壁上的芭蕾”，他的芭蕾，是少了一只翅膀跳出来的，我们总说“努力就能改变命运”是没用的鸡汤，但在李汉阳身上，你能看到这句话最朴素的真实性——他没有向命运要特权，只是靠自己的一双手，硬生生在原本已经封死的人生里，砸开了一条新的路。
站在健全人赛场，他赢的不只是奖牌，还有偏见
2021年李汉阳第一次报名参加省级攀岩锦标赛,报名处的工作人员盯着他的申请表看了半天，问他：“我们这次没有残疾人组，你要不要等下次有特奥会再报？”李汉阳摇了摇头：“我报健全人组，跟大家一起比就行。”
那天赛场边的议论声他到现在都记得,有人说“一个独臂的来凑什么热闹，别摔着了还要我们负责”，还有跟他同组的选手偷偷跟教练说“他要是跟我一条线，我得离远点，别被他碰着”，李汉阳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往手上抹防滑粉，预赛的时候，有个选手不小心把他的防滑粉罐碰撒了，大半罐粉倒在了地上，那人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就走了，李汉阳蹲下来把剩下的一点粉刮到手里，抹在手上就上了岩壁。
那天他的预赛成绩比碰撒他粉的那个选手快了3秒,进了决赛，决赛难度赛他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那个碰撒他粉的选手专门过来找他合影，挠着头说“哥对不起啊，之前是我看不起人，你太厉害了”，李汉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下次比赛我们再比。”
那次拿奖之后,李汉阳的名字在攀岩圈慢慢传开了，找他学攀岩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天生左手发育不全，已经10岁了从来不敢参加集体活动，妈妈带着他找过来的时候，浩浩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李汉阳当时就把自己的假肢摘下来给浩浩看：“你看叔叔也只有一只手，我们比比谁先爬到第一个岩点好不好？你要是赢了，叔叔给你买冰淇淋。”
浩浩第一次爬的时候,爬到一半就吓得哭了，李汉阳就在下面仰着头给他喊加油，告诉他哪个脚踩哪个点，左手该怎么用力，现在浩浩学攀岩已经快两年了，能爬中级难度的线路，上次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攀岩比赛，还拿了同龄人组的第二名，浩浩妈妈去年给李汉阳送了一面锦旗，递锦旗的时候哭着说：“我们家浩浩以前连学校的运动会都不敢参加，现在他敢跟同学说我以后要当攀岩运动员，要像李叔叔一样拿冠军，你真的是救了我们家孩子。”
我一直觉得,李汉阳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用自己的存在，打破了太多人对“残疾人”的刻板偏见，我们总习惯给特殊群体贴“弱势”的标签，总觉得他们需要照顾、需要特殊对待，但李汉阳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同情，而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是跟所有人站在同一个起点的权利，体育最珍贵的“平等”二字，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你可以少一只胳膊，你可以比别人先天条件差，但只要你敢拼，你就有资格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冠军不是终点，我想做更多人的“攀岩垫”
2023年拿全国攀岩锦标赛冠军的那场比赛,李汉阳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血沸腾，决赛的最后一条线路，有个动作需要双手交叉去够一个斜板上的岩点，正常人做这个动作都要费很大力气，对只有一只手的李汉阳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时我挂在岩壁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输，我得让所有人知道，独臂的人也能赢健全人。”
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腰腹发力把自己甩出去半米远，指尖碰到那个岩点的瞬间，他感觉整个左臂都快脱臼了，下面的观众全在喊他的名字，教练蹲在地上哭，等他落回地面的时候，整个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队医给他揉了快20分钟，他才能勉强抬手接过奖杯。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有人找他做代言，有人找他开直播带货，都被他拒绝了，他用自己攒的钱加上体育局给的奖金，开了一家小小的公益攀岩馆，专门收身体有障碍的孩子，学费全免，每周六周日开课，有次下大雨，他以为没人会来，刚走到岩馆门口，就看到7个小孩穿着雨衣站在门口等他，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糖，要给他吃。“当时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就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现在李汉阳的目标很明确：先冲击亚运会的参赛资格，将来还要去比世锦赛，“我想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个独臂的攀岩运动员，很厉害”，除此之外，他还想攒钱建一个更大的无障碍攀岩馆，不仅有适合残疾人的攀岩线路，还要有无障碍的卫生间、休息区，“不管你是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不管你是坐轮椅还是视力不好，只要你喜欢攀岩，就能来我这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问他,你现在已经是很多人眼里的英雄了，你觉得自己改变了命运吗？他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是英雄，我只是个不服输的普通人而已，命运给了我一堵墙，我没有绕过去，我只是爬过去了而已，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跟我一样的人多搭几块垫脚石，让他们爬的时候不用像我这么难。”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这么一堵“岩壁”：可能是工作上的瓶颈，可能是生活里的挫折，可能是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的目标，很多时候我们遇到一点困难就想放弃，总觉得自己先天条件不如别人，总觉得“我不行”，但你看看李汉阳，他连胳膊都少了一只，还敢跟健全人站在同一个赛场抢冠军，还能把原本灰暗的人生活得闪闪发光，我们这些四肢健全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行”？
离开岩馆的时候,我看到李汉阳正带着浩浩爬一条新的线路，他站在岩壁下面，仰着头给浩浩喊加油，空着的右袖管被风一吹晃来晃去，阳光落在他身上，亮得像个小太阳，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岩壁从来不是用来挡住你的，是用来让你证明，你能攀上去的。”这句话送给李汉阳，也送给每一个正在跟命运较劲的普通人——只要你不服输、不认命，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攀不上的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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