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常去的社区球馆的几个球友撸串,冰啤酒刚倒满，打了20年野球的王叔啃着烤筋突然拍了下桌子问我：“你天天写体育稿子，张嘴闭嘴说体育里全是矛盾，那你说，矛盾是谁？” 我当时举着烤串愣了半天，是啊，我们看球赛的时候总说“这教练的排兵布阵太矛盾了”，跑马拉松撞墙的时候总骂自己“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来遭这个罪，在家躺平不好吗”，打输了球一边蹲在路边哭一边约下周的复仇局，好像我们每个爱体育的人，时时刻刻都活在矛盾里，但真要问“矛盾是谁”，好像没几个人能说清。 我写了8年体育行业稿子，跑过奥运、CBA的顶级赛场，也蹲过社区球场的观众席，跟着业余跑团走过百公里越野的山线，见过70岁的老爷子打全场打满40分钟，也见过16岁的小球员输了球哭到喘不上气，今天我可以给你一个最实在的答案：矛盾从来不是某个特指的人，是你，是我，是每个摸过篮球、穿过跑鞋、为了一场球喊到嗓子哑的普通人，身上永远在较劲的两个自己。
「第一个矛盾：你明明怕累怕疼想放弃，却总忍不住多扛最后一秒」
第一个想起来的例子是我发小阿凯,2018年的时候他178的身高，体重快190斤，单位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医生拿着化验单跟他说“小伙子你再这么造，30岁就要得糖尿病”，他当天晚上就下单了一双跑鞋，说要开始跑步减肥。 我至今记得他第一次跑3公里的样子，那年夏天杭州38度，他跑了15分钟就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吐，T恤衫湿得能拧出水，手里的冰矿泉水半瓶都倒在了头上，手机刚好弹出来朋友喊他去吃小龙虾的消息，他说他当时差点就扫了路边的共享单车直奔烧烤店，抬头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姑娘，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一步一步慢慢挪，小姑娘看见他狼狈的样子还笑了笑，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说那瞬间他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一个快30岁的大男人，还不如个腿断了的小姑娘能扛？”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慢走了100米，又接着跑起来了。 后来他练了5年，去年去跑了无锡马拉松的全马，35公里撞墙的时候腿抽抽到走不了路，坐在路边抱着腿哭，旁边的志愿者蹲下来劝他退赛，说“我们有收容车，上去坐会儿吹空调不好吗”，他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对啊，你都跑了几十场半马了，不差这一场全马，遭这个罪干嘛”，另一个声音说“你赛前3个月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零下2度的天冻得鼻子通红都没缺席，现在放弃，对得起那些天你早起的闹钟吗？” 最后他一瘸一拐走了快2公里，还是跑起来了，冲线的时候3小时47分，达到了大众精英级的标准，志愿者给他挂奖牌的时候，他攥着奖牌哭的照片，我现在还存在手机相册里。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包括拿过全运会田径铜牌的选手，我问他们“你们会不会练到想放弃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是“天天都想”，中长跑的运动员说练到吐的时候，靠在操场栏杆上就想“我明天就退役回家卖奶茶”，但是转头就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秒表；篮球运动员说崴了脚肿得像馒头的时候，躺在床上就想“再也不打球了”，但是脚刚能沾地就一瘸一拐去了球馆。 我一直觉得，人类天生就是趋利避害的，没人天生喜欢累、喜欢疼、喜欢遭罪，体育里的第一个矛盾，就是你本能里的懒和怕，和你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韧劲儿在打架，没有谁会一直赢，也没有谁会一直输，就是每次你多扛那一秒、多走那100米、多投那一个球，那个不服输的自己，就多赢了一次，这不是什么鸡汤，是每个跑过步、打过球的人，都懂的实在道理。
「第二个矛盾：你拼尽全力想赢，却总有一刻觉得“输了也没什么”」
开头提到的王叔,今年58，年轻的时候是国营厂的篮球队后卫，外号“厂子里的艾弗森”，打了快40年篮球，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输赢，之前在球馆打半场，因为一个球有没有出界，他能跟20岁的小伙子争半小时，面红耳赤的谁劝都不好使。 去年社区办篮球赛，老年队跟刚毕业的年轻人组成的青年队打决赛，最后10秒老年队差2分，王叔拿球突破，对面防守的小伙子没收住动作，撞了他一下，王叔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腕戳到了地面肿得老高，裁判当场吹了防守犯规，要罚两个球，只要都罚进就能打加时。 我们在场边都喊“王叔加油”，结果王叔爬起来摆了摆手，跟裁判说“这球不罚了，我们认输”，转头还拍了拍那个防守他的小伙子的肩膀，说“没事小伙子，你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们撸串的时候我问他“你平时打半场输一个球都要争半小时，这次决赛怎么这么大方？”王叔捏着手里的啤酒杯笑，说“那小伙子我认识，前几天跟我聊天说他要打省大学生联赛，下个月就开赛，我要是跟他较真，万一裁判给他吹个违体，或者我罚进了打加时，他再拼伤了，耽误人孩子的前途，我这球赢了也不光彩，我这岁数了，赢不赢的，能跑能跳跟你们打打球，就已经赚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之前总有人说“体育的本质就是胜负，赢不了说什么都是空话”，但是去年女篮世界杯决赛，中国女篮输给美国队拿了亚军，我在现场看着女篮姑娘们哭着跟观众鞠躬，全场几万人站着喊“女篮加油”，没人说她们输了，大家都在哭着鼓掌，我旁边坐了个00后的小姑娘，举着“中国女篮最棒”的牌子哭到发抖，我问她“你不遗憾吗？差一点就赢了”，她抹了抹眼泪跟我说“当然遗憾啊，但是她们已经拼到最后一秒了，输了也比不敢打强啊。” 这就是体育里的第二个矛盾：你从小就被教“要拼要赢，不能认输”，你为了赢练了成千上万次，为了一个关键球拼到受伤，但是总有那么一刻，你会突然发现，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是对对手的尊重，是不想耽误别人的善意，是你拼尽全力之后的坦然，是你知道就算输了，你也已经比昨天的自己更强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你拼了命想赢，却也能坦然接受输，也能尊重你的对手，也能明白“赢了比赛输了人，才是真的输了”，这个矛盾，就是体育最温柔的地方，它教你要往前冲，也教你要懂分寸，要知进退，要有人情味。
「第三个矛盾：你总说体育只是无关生活的爱好，却早就把它刻进了过日子的骨血里」
前阵子我在读者群里做过一个征集,问“体育有没有在你难的时候帮过你？”有个95年的女生给我留了很长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大学的时候是校排球队的二传，毕业之后做了互联网运营，天天加班到12点，KPI压得她喘不上气，好几次坐在公司楼梯间哭着想辞职，她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双11之前，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活动方案被领导打回来，说“做的什么东西，不行就滚蛋”，她当时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拿着一块凉包子就哭了，突然就想起大学打省联赛的最后一场，当时队里的主力二传崴了脚，她临时顶上去，最后一个关键球传歪了，导致球队输了比赛，她下场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以为队长会骂她，结果队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跟她说“没关系，下次再传好就行，我们一起扛”。 她擦了擦眼泪，回到公司把方案改了三遍，最后通过了，现在她已经做到了部门的运营主管，上个月还组织了公司的第一届排球赛，有个新同事打球的时候崴了脚，她第一时间冲上去，跟当年的队长一样，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赢”。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前几年体育行业不景气的时候，我稿费连房租都付不起，当时动了转行的念头，去面试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面试官问我“你有什么核心优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跑了5年马拉松，能扛，别人熬不住的夜我能熬，别人跑不下来的现场我能跑，别人写不出来的稿子我能写，多大的压力我都能扛下来。”面试官当时就笑了，说“你这优势挺特别”。 那天面试结束我路过一个小学的操场，看见一群初中生在踢足球，输了球的队伍蹲在路边哭，转头就跟赢的那队约了下周再比，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突然想起我第一次写体育稿，是高中的时候写我们班的足球赛，我熬了一整夜写了3000字，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当时我们班的男生围着宣传栏看，那种开心，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我当天就拒了那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接着写我的体育稿，写到了现在。 很多人都跟我说“体育就是个业余爱好，不能当饭吃，耽误工作耽误学习，有那时间不如多赚点钱”，但是只有真的热爱过体育的人才知道，你在赛场上练出来的那股韧劲儿，那种输了就爬起来的心态，那种跟队友一起扛的责任感，那种拼尽全力就不遗憾的坦然，早就融进你过日子的骨血里了，你遇到坎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不行我放弃”，是“我再拼一下试试”，你跟人相处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懂团队协作，会尊重你的对手，会不怕输也不认输。 这就是体育里的第三个矛盾：你嘴上说它只是个不顶用的爱好，心里却早就把它当成了过日子的底气，它看似和你的工作、你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却早就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帮你度过了很多个难捱的时刻，帮你成了更厉害的人。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昨天撸串时王叔问的那个问题：矛盾是谁？ 不是古书里那个卖矛又卖盾的商人，不是赛场上那个跟你对着干的对手，不是你心里那个想偷懒想放弃的自己，也不是那个非要赢不肯输的自己，是这两个拧巴的、较劲的自己合起来的你，是你站在赛场里、站在生活里，永远在拉扯、永远在成长的那个状态。 我写了8年体育，见过拿了奥运冠军退役之后回老家开社区球馆的，见过70岁的老爷子跑了一辈子马拉松，现在还在参加业余比赛的，见过10岁的小球员打输了球蹲在路边哭，转头就拿起球接着练的，见过普通的上班族天天早上6点起来打球，打完球挤地铁去上班的，这些人身上都有“矛盾”，都有过想放弃的念头，都有过输了球的遗憾，都有过“我打这个球有什么用”的疑问，但就是这些矛盾，才让体育这么动人，才让我们的日子这么有奔头。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过日子也是一样，你每天早上不想起床上班的时候，你遇到难题想放弃的时候，你拼尽全力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的时候，你身上都有这个“矛盾”，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没关系，有矛盾才是活人，有较劲才是生活，每次你多扛一下，多往前走一步，你就赢了那个想放弃的自己，就离你想要的日子更近了一步。 毕竟，我们这些沾过体育的人，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自己较劲，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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