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东莞南城周溪社区球场蹲野球局,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宝矿力还没拧开,就听见场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喊:“吉米仔!快补底角!”抬头就看见个1米72左右、留着板寸、胳膊上纹了个迷你韦德logo的小子,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宏远11号旧球衣,整个人飞出去救边线球,结结实实拍在塑胶地上滑了半米,爬起来的时候半个胳膊都擦红了,手里还牢牢攥着球,回头就给顺下的队友送了个不看人妙传,打了个干脆的2+1。
这个被全场喊“吉米仔”的人,本名梁嘉明,今年28岁,是东莞本地做3C电商的普通运营,也是周溪野球圈打了12年的“老人”,认识他的人都开玩笑说他是“东莞野球场微缩版易建联”——弹跳能摸框,三分稳得离谱,打起来不要命,更重要的是,他对篮球那股热乎劲,比很多吃职业饭的人都纯粹。
16岁被撞断鼻梁也没退局,他把“输球买水”的规矩刻进了背包
我第一次听吉米仔讲他和篮球的渊源,是去年冬天打完球蹲在路边吃猪脚饭的时候,他啃着卤蛋给我讲16岁第一次打成年野球局的事,那时候他刚上高二,个子才1米65,瘦得跟竹竿一样,天天偷摸着翘晚自修跑去周溪球场晃,想凑局没人愿意带——怕他扛不住对抗,拖全队后腿,最后是当时在局里打后卫的老陈叔看他站在场边蹲了一个多小时,冻得鼻子通红,才招手喊他入队凑数。
那天的最后一攻,吉米仔防对面1米85的中锋,被转身的肘子结结实实砸在鼻梁上,当场血流了半件球衣,对面的大哥吓得赶紧停下来,掏了200块钱塞给他让他去医院,结果吉米仔摆着手把钱推回去,捏着鼻子说“是我自己防守没站对位置,不怪你”,那场球他们最后输了2分,吉米仔鼻子肿得老高,转头就去球场门口的小卖部抱了20瓶冰宝矿力,给场上两队的人挨个递,一瓶都没剩,那时候他一个月零花钱才500,买水花了120,回去吃了半个月的泡面配榨菜。
“后来那个撞我的强哥,现在是我们队的首发中锋,去年他儿子满月,我还是干爹呢。”吉米仔说到这的时候笑,把背包拉过来翻给我看,里面常年塞着云南白药喷雾、创可贴、备用的护腕护膝,还有个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每次组队队友的特点:“阿强左路突破准,多给球”“陈叔膝盖不好,别让他防内线”“新来的学生仔三分准,多给挡拆”。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现在很多人聊篮球,张嘴就是NBA的顶薪合同、CBA的总冠军戒指,好像篮球只有站在五棵松的聚光灯下、被千万人盯着才叫篮球,但吉米仔16岁那年抱着20瓶冰水走到球场中间的时候,他手里拎的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样子:没有流量,没有代言,只有愿赌服输的爽利,和对场上每一个对手、每一个队友的尊重,现在周溪球场的老局还守着他当年留下的规矩:输的队买全场的水,不许喷垃圾话,不许下黑脚,受伤了不管哪队的人,先停球送医,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破过。
打10年野球没拿过超1000块奖金,他给山区孩子捐了一整屋装备
吉米仔从20岁开始跟着野球队跑东莞各个镇街的联赛,最风光的一次是2021年拿了厚街镇联赛的冠军,全队分奖金,他分到800块,转头就给清远阳山红星小学的孩子们买了10个PU篮球、20套印着“红星队”字样的球衣,那是他2019年跟着朋友去支教的学校,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孩子们打球用的是掉了皮的橡胶球,一砸就变形,篮筐是用粗铁丝弯的,钉在教室的外墙上,一下雨就锈得掉渣,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跑,摔得浑身是泥也笑得开心。
他那时候拍了条15秒的视频发在自己的抖音号上,没有配乐,就拍孩子们抢球的样子,配文“想给他们修个塑胶场”,那时候他的号才几百个粉丝,都是一起打球的兄弟,视频发出去之后,大家你凑一百我凑一千,半个月凑了三万多块钱,当年冬天就给红星小学修了半块塑胶半场,还安了个钢化玻璃的新篮筐,后来吉米仔就干脆组了个“野球爱心局”,每次打比赛赢的奖金、大家凑的份子,都拿去给周边山区的小学捐装备、修球场,四年下来,他已经给3所山区小学修了半场,捐了快200个篮球、100多套球衣,还有一大堆护具、课外书。
我之前问过他,做这些为啥不宣传宣传,哪怕多涨点粉,也能多凑点钱,他挠着头笑:“宣传啥啊,我打球是因为我喜欢,给孩子买球也是因为我喜欢,又不是为了涨粉当网红,真要宣传了,反而变味了。”他的抖音号现在才1800多粉丝,一半是一起打球的球友,一半是被他捐过装备的学校的老师,发的内容一半是自己打输球的失误集锦,配文“今天太菜了,给大家买水赔罪”,另一半是山区的孩子们打球的视频,从来没露过自己的脸。
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做公益大多有品牌合作、有宣传需求,镜头一摆、通稿一发,任务就完成了,但吉米仔做这些,连个朋友圈都很少发,上次去肇庆的小学送装备,他扛着两大箱篮球爬了三公里的山路,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拍一张照,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圈太爱讲“成功”了,好像拿不到冠军、打不了职业,热爱就不算数,但吉米仔这样的人,没打过职业联赛,拿过的最高奖金还不够职业球员买一双鞋,可他把篮球的温度传到了大山里,让几百个孩子第一次摸到了正经的篮球,第一次站在了塑胶球场上,他的热爱,不比任何一个职业球员轻。
去年差点因伤告别球场,他说“打不了球就当一辈子记分员”
去年夏天是吉米仔最难的时候,他连着打了7天的镇街联赛,每天两场,最后一场打完下来,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路都走不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膝盖积液严重,半月板磨损三度,再这么玩命打,说不定以后连跑步都费劲,最好是彻底告别剧烈运动。
那半个月我去他家看他,他窝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一大堆从小攒的篮球杂志、战术本,电视里循环放徐杰的运球集锦,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说那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球场上,腿抬不起来,跑也跑不动,球就在脚边,就是捡不起来。“我那时候就觉得,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和篮球没关系了?”
结果躺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又出现在周溪球场了,不过不是上场打球,是给球队当记分员、当后勤,谁的护膝坏了他给递新的,谁渴了他给递水,中场休息的时候还给年轻人讲防守技巧,告诉他们怎么发力不容易受伤,后来康复了大半年,他终于能重新上场,但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玩命打了,每次带好护膝,打20分钟就主动下场,还给球队定了新规矩:40岁以上的球员,上场时间不能超过15分钟,谁受伤了全队分摊医药费,不许硬扛。
上个月周溪球场有个14岁的初中生,打球的时候摔了胳膊,粉碎性骨折,家里是外来务工的,爸妈凑不齐手术费,吉米仔知道了之后,当天就在野球圈的群里发了募捐,不到2天就凑了3万块钱,还给小孩找了康复师,现在小孩已经回学校上课了,每周六都来球场边看他们打球,说以后也要像吉米仔一样,打一辈子篮球,还要帮更多的人。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一句口号,是陪伴啊,是你10岁第一次摸到篮球,拍了一下就开心得蹦老高的兴奋;是20岁和兄弟熬了一整夜看总决赛,赢了之后在路边撸串喝啤酒的畅快;是30岁跑不动跳不高了,坐在场边给队友递水,看着年轻人在场上跑,还能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是80岁坐在轮椅上,看见电视里有人打球,还能伸出手比个投篮的姿势,吉米仔从来没进过职业队,甚至连东莞市甲级联赛的名单都没进去过,但他的篮球人生,比很多拿过冠军的球员都滚烫,因为他从来没把篮球当一份工作、一个噱头,他把篮球活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的体育行业,缺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吉米仔
现在吉米仔每周二、四、六晚上,都会在周溪球场开免费的青训课,教附近的小孩打球,一分钱不收,唯一的规矩是:打完球要把场边的垃圾捡干净,给你传球的队友要说谢谢,防守你的对手哪怕防住了你,也要说一句“好球”,我上周去旁听,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鞋带,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吉米叔叔,我以后要打CBA,要当易建联”,他笑着摸小孩的头说“好啊,那你先把今天的100下运球练完,要是偷懒,就给大家买水喝”。 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我们的篮球什么时候才能追上美国?我们的体育产业什么时候才能发展起来?以前我会说要搞青训、要搞职业化、要多办比赛,现在我会说,我们缺的不是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不是奖金百万的赛事,不是能装几万人的球馆,我们缺的是千千万万个吉米仔啊,他们不是职业球员,没有千万年薪,没有聚光灯照着,但是他们会在下班的傍晚、周末的下午,出现在城市的每一个野球场上,带着最纯粹的热爱,把这项运动的温度,传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上周六的那场球,吉米仔他们队最后赢了3分,他下场的时候我递给他一瓶冰宝矿力,他接过的时候,胳膊上的韦德纹身还在冒汗,笑着说“今天打爽了,晚上我请大家吃猪脚饭,加卤蛋!”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场边的小孩追着球跑,老陈叔坐在台阶上扇扇子,远处的小吃摊飘来烤肠的香味,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人簇拥,是你站在你热爱的场地上,身边是一起打球的兄弟,手里是冰的汽水,风从耳边吹过,你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离开这项你爱了半辈子的运动。
吉米仔的故事不是个例,在东莞,在全国,还有成千上万的“吉米仔”:他们可能是快递员,是老师,是程序员,是医生,脱下工作服穿上球衣的时候,他们就是自己人生里的MVP,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我们体育行业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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