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个视频,零下三四度的东北,一个半结冰的野球场上十几个中年男人跑的满头大汗,羽绒服、棉马甲在边线外面堆成小山,有人的球鞋侧边都开胶了,还是追着球跑的飞快,场边站着个裹着厚棉袄的小姑娘,举着热奶茶喊“爸爸加油”,我盯着视频看了三分钟,突然就想起发小大刘上周踢完球,蹲在自己烧烤店门口灌冰啤酒的样子:他圆滚滚的肚子上还沾着草屑,穿了十几年的阿根廷10号球衣领口扯破了个口子,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里都冒着汗,说“好久没踢这么爽了”。
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说它是属于C罗梅西的,是属于世界杯几亿观众的,是身价千万的球星在聚光灯下的表演,但我看了快二十年球,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那些隔着屏幕的夺冠时刻,是每个普通人踩在草地上,盯着球门的眼神。
烧烤店老板的每周之约:踢完球的冰啤酒,比赢球还爽
大刘是我高中同班同学,那时候他是我们班的主力前锋,1米78的个子只有120斤,跑起来风都追不上,最大的梦想是进省队踢职业,后来高考失利,他没去读体育院校,拿着家里凑的几万块钱开了个烧烤店,一熬就是12年,现在他的体重涨到了180斤,以前的球衣套在身上,肚子那里绷得紧紧的,跑两步就喘,但是每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的球局,他雷打不动必到,哪怕那天是周末烧烤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也会把店丢给老婆看,自己揣着球鞋往球场跑。
上个月他们野球队搞了个业余联赛,对手是当地的中学教师队,对方平均年龄比他们小五六岁,还有两个体育老师是以前校队退下来的,压着他们踢了89分钟,比分还是1:1,最后补时30秒的时候,队友开了个角球,大刘挤在两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后卫中间,拼了命往上跳,把球顶进了球门,落地的时候他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队友冲过来拉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刚才跳的时候扯到了抽筋的腿,疼的脸都白了。
后来我们去他店里吃烧烤,他撩起裤腿给我看腿上的淤青,一边啃串一边笑:“你不知道,顶到球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回到了17岁,那时候我们踢年级赛,我也是这么顶进了半决赛的球。”他老婆在旁边翻白眼,说他一把年纪了不知道消停,上周踢球把脚扭了,第二天还踮着脚穿串,客人问起来他还不好意思说,只说自己摔了,大刘挠挠头,给老婆递了串烤茄子:“我又不抽烟不赌博,就这么点爱好,平时在店里天天看客人脸色,食材涨价了要发愁,疫情的时候差点关店,那些糟心事一踩上草坪,风一吹就全没了,别说扭脚,就算摔骨折了我也乐意。”
那天我们喝到半夜,大刘店里的墙上贴满了他踢球的照片:17岁的他瘦得像个猴,举着奖杯站在学校操场的领奖台上;25岁的他刚开烧烤店,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和队友蹲在球场边吃盒饭;30岁的他肚子已经圆了,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球场边拍照,小孩手里还攥着个迷你足球,我突然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到了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睁眼就是车贷房贷工作压力,很多人早就把年轻时候的爱好丢了,但是足球就像个时光机,只要你踩上草坪,追着球跑两步,你就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什么生活的重担,什么成年人的体面,通通都可以暂时丢在一边。
我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的“足球是贵族运动”,说没有几十万的青训费就踢不了球,对普通人来说,足球哪里需要那么多门槛?几十块钱的碎钉球鞋,几十块钱的涤纶球衣,哪怕没有正规球场,找个空场地,摆两块砖头当球门,就能踢一下午,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投入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跑,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意义啊。
村超的火,是普通人把足球玩回了本来的样子
去年夏天我特意请假去了趟贵州榕江看村超,去之前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乡村比赛,去了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它能火遍全国:哪里是比赛啊,根本就是全村人的狂欢。
我当时站在观众席里,身边坐的是个拎着竹篮子的老奶奶,篮子里装着自家种的橘子,只要看到有球员踢得好,她就往场上扔橘子,扔中了就笑得满脸皱纹,边上的解说员是当地的村民,普通话带着浓浓的乡音,喊起来比专业解说还有激情,进一个球全场就敲锣打鼓,唢呐吹得震天响,比过年还热闹,我后来问了个场上的球员,才知道他上午还在菜市场卖猪肉,腰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听说村里要比赛,换了球衣就往球场跑,还有那个守门的小伙子,平时是开挖掘机的,扑球的时候特别猛,手上的茧子比踢球磨出来的还厚。
最让我触动的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场边的空地上有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踢小皮球,他们穿的球衣都是哥哥姐姐传下来的,洗得发白,有的还打了补丁,但是跑起来的时候,一个个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个小丫头片子踢赢了小男孩,叉着腰站在场地中间笑,她奶奶在边上喊“回家吃饭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再踢十分钟”。
那天的决赛,赢的队伍奖品是一头香猪、两袋大米和一筐土鸡蛋,没有一分钱奖金,但是领奖的时候,全队的人都把香猪扛在肩上,绕着场跑了三圈,每个人都笑的合不拢嘴,我当时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之前很多人说“中国人没有足球基因,不适合踢足球”,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你去看看村超的球场,看看那些不管多大年纪都愿意下场踢两脚的村民,看看那些追着球跑的小孩,怎么就没有足球基因了?我们之前总把足球想得太功利了,要踢进世界杯,要搞商业化,要赚大钱,却忘了足球首先是个游戏,是让人开心的东西,当你给它附加了太多的利益、太多的考核,它自然就变味了。
村超的火从来不是偶然的,它是普通人对纯粹足球的渴望:我们不需要多么豪华的球场,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裁判,甚至不需要奖金,只要有球踢,有一起玩的伙伴,有加油的观众,就够了,足球的群众基础从来不是靠多少职业球员,多少专业球场,是靠有多少普通人愿意没事就去踢两脚,愿意为了一场村里的比赛请假回来,愿意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场边看,这才是真正的足球土壤啊。
那场输了的班级联赛,我记了15年
我自己对足球最深的记忆,是高二那年的年级联赛,那场球我们输了,但是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时候我们班是文科班,男生少,凑个首发阵容都费劲,大家凑钱买了盗版的曼联球衣,30块钱一件,我特意让老板给我印了7号,因为那时候喜欢贝克汉姆,其实我只是个替补后卫,整场比赛都不一定能上场,我们每天放学到操场练一个小时,没有教练,就自己对着墙练传球,班长脚法差,练传中练到脚都肿了,还在那练。
半决赛我们对阵的是理科重点班,他们班有三个校队的,压着我们踢了80分钟,我们几个后卫堵得腿都软了,还是硬生生把比分守成了0:0,补时最后一分钟,我们班前锋断了对方后卫的传球,单刀冲进禁区,一脚把球踢进了死角,我们全班在场边都疯了,跳起来喊,嗓子都哑了,结果裁判吹了哨,说越位,进球无效。
后来点球大战我们输了,全班男生都蹲在操场上哭,我一个整场都没上场的替补,也哭的稀里哗啦的,那天我们去吃火锅,班长举着可乐说“没事,明年我们再来”,结果第二年高三,学习压力大,联赛取消了,那场球就成了我们全班的遗憾。
现在每年同学聚会,我们还会提那场球:谁跑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蹭了一裤子泥;谁点球踢飞了,踢到了场边班主任的身上;谁在场边喊的太用力,嗓子哑了三天,现在说起来大家都笑,但是谁都知道,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那场球,是十几岁的时候,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子。
那时候我就明白,足球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赢,那些遗憾,那些和兄弟一起拼的时刻,那些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的失落,本来就是足球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足球就像个微缩的人生,你会有高光时刻,会有低级失误,会有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结果,但是只要你跑过,喊过,拼过,就不算白来,那件30块钱的7号球衣,我现在还放在衣柜的最上面,每次翻到,都能想起那天傍晚操场上的风,和全班同学喊到沙哑的加油声。
你脚下的草地,就是属于你的世界杯
前阵子刷到个新闻,上海的外卖小哥陈海亮,每天送完外卖就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球,他送外卖每天要跑几十公里,就当是练体能,后来他参加业余联赛拿了最佳射手,采访的时候他说:“我送外卖的时候,我是为了生活奔波的外卖员,但是一踩上球场,我就是前锋,我什么都不用想,就想着把球踢进球门就行。”
你看,足球就是这么公平的东西,不管你是身价过亿的球星,还是开烧烤店的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小哥,还是十几岁的学生,站在草地上的时候,你面对的都是同一个球门,同一个皮球,你跑的时候感受到的风都是一样的,你进球的时候的快乐也都是一样的,它不会因为你有钱就给你多加分,也不会因为你普通就不让你上场,只要你热爱,你就有属于自己的舞台。
我见过太多普通人在足球里找到自己的价值:有患了抑郁症的姑娘,靠踢野球慢慢走了出来,说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坏情绪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有退休的老大爷,组织了个老年足球队,平均年龄65岁,每周踢两场,说踢了球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比吃保健品有用;还有在外打工的小伙子,把自己踢野球的视频发到网上,收获了几十万粉丝,后来成了业余足球教练,圆了自己的足球梦。
现在很多人说,足球变了,变得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但是我总觉得,足球从来没有变,变的是看球的人,如果你愿意把眼光从聚光灯下的球星身上移开,看看身边那些野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普通人,看看村超球场上扛着香猪庆祝的村民,看看学校操场上追着球跑的小孩,你就会发现,足球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在普通人身上。
90分钟的比赛,你可以暂时忘记房贷车贷,忘记工作的烦心事,忘记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你只需要盯着球,往前跑就行,哪怕你踢得不好,哪怕你整场都碰不到几次球,哪怕没有一个观众为你加油,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是自己的英雄,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追着球跑的人,你脚下的那片草地,就是属于你的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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