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大瑟尔国际马拉松,是我跑过的37场全马中唯一没有PB,却至今想起都发烫的记忆,此前我跑过北马、厦马、波士顿马拉松,满脑子都是配速、成绩、积分,把马拉松活成了一张可以炫耀的成绩单,直到站在加州1号公路的起点,听老船长吹起海螺发令枪,才知道自己之前错过了跑步最珍贵的东西。
悬崖边的赛道:每一步都踩在海浪和松涛的节拍上
我是提前半年抽中大瑟尔的参赛名额的,中签结果出来那天,跑友群里一群人羡慕:“那可是全世界风景最好的马拉松赛道,你小子赚大了”,赛前一天我住在卡梅尔小镇,凌晨5点就爬起来坐接驳车去起点,天还没亮,空气里飘着冷冽的海盐味,挤在接驳车上的跑者穿得千奇百怪:有套着美人鱼尾巴的小伙子,有穿超人披风的阿姨,还有个大叔牵着一只穿跑鞋的金毛,说要带着狗一起完赛。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愣了两秒——不是惯常的电子枪声,是当地一个80多岁的老船长吹的海螺号,低沉的嗡鸣混着远处的浪声,比任何发令枪都让人激动,跑出去不到2公里就上了悬崖赛道,左边是几十米高的峭壁,蓝得发透的太平洋在脚下翻涌,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偶尔能飘到脸上,右边是遮天蔽日的红杉林,风一吹,松涛声和海浪声叠在一起,连喘气的节奏都跟着变舒缓了。
跑到12公里的时候我岔气了,疼得直咧嘴,蹲在路边揉肚子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尤克里里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个穿花衬衫的白胡子老爷子,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边摆着一整箱冰可乐,看见我看他,挥着手喊:“小姑娘过来喝一口!免费的!”我走过去拿了罐可乐,老爷子说他叫杰克,年轻的时候是冲浪运动员,膝盖受伤之后就再也没法下海了,连续22年每年都在这个点位给跑者递可乐,光是买可乐每年都要花2000多美元,他给我贴了个印着海浪图案的肌肉贴,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总盯着你手腕上的表,多看看左边的海,你跑的可是全世界独一份的赛道,跑那么快什么都看不到,多亏啊。”
那天我听了他的话,抬头看风景的时候刚好路过比克斯比溪大桥——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美剧里的白色拱形大桥,风大得能把人吹歪,我旁边一个穿蓬蓬裙的姑娘的棒球帽直接被吹到了海里,她不仅没生气,还叉着腰笑:“我的帽子先去环游太平洋啦!”我也跟着笑,配速慢了半分钟,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冲PB的时候都爽。
被打回原形的PB梦:这里教你怎么和“不完美”和解
说实话,去大瑟尔之前我是抱着破340的目标去的,此前厦马我的PB是3小时42分,我特意练了3个月间歇跑,把坡跑的训练量翻了一倍,想着哪怕赛道有起伏,咬咬牙也能把成绩提2分钟。
但25公里之后的连续上坡直接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最长的一个坡爬了2.8公里,我的配速直接从5分钟掉到7分钟,心率飙到180,腿沉得像灌了铅,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脑子有病,花几万块钱来这找罪受”,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准备联系收容车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个挎着布袋子的华裔大姐跟我搭话,她看起来50多岁,配速稳得不行,布袋子里还装着好几个塑料瓶。
她告诉我她是旧金山的儿科医生,每年都来跑大瑟尔,今年是第8年,从来没跑进过4小时,每次来都是边跑边捡游客扔的塑料瓶,跑完全程能捡满满一袋子,她指着坡顶的方向跟我说:“你再爬几百米,就能看见礁石上的海狮了,我去年跑的时候还看到过鲸鱼喷水,你跑那么快,什么都错过,来这干嘛啊?”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跑了快30公里,除了手表上的配速数字和前面人的脚后跟,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干脆按停了运动手表,慢下来走了一公里,真的在坡顶看到了十几只海狮摊在礁石上晒太阳,圆滚滚的身子翻来翻去,海鸟就蹲在它们旁边抢小鱼干,风里飘着野雏菊的香味,路边的小朋友举着“you are my hero”的手绘牌子,我过去跟他们击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塞给我半块橘子软糖,说“姐姐你跑的超好看”,那时候我突然鼻子就酸了。
我之前跑马,为了PB连补给站都不敢多停,跑吐过、摔过,甚至为了减重连续3个月不吃晚饭,但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PB那几个数字,远不如手里这块软糖,不如远处晒太阳的海狮,不如耳边的浪声重要,那天我最终的完赛成绩是4小时17分,比我的PB慢了35分钟,但是我拍了200多张照片,认识了3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跑友,喝了2杯路人递的冰可乐,吃了3块当地居民自制的布朗尼,比之前任何一场跑的快的马拉松都开心。
终点没有领奖台:最动人的体育,从来都只属于普通人
冲线的时候是下午1点多,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印象特别深,大瑟尔的终点没有高高的领奖台,也没有专门给精英选手的绿色通道,不管你是2个多小时跑完的精英,还是6个多小时走完的普通人,冲线的时候志愿者都会给你挂一块沉甸甸的红杉木奖牌,然后递一杯现榨的橙汁。
我冲线的时候刚好碰到一对老夫妻,老爷子的左腿是跑步假肢,阿姨的头发全白了,两个人牵着手冲的线,全场的人都在给他们鼓掌,老爷子从背包里掏出一束路边摘的野雏菊,递给阿姨说:“结婚40周年快乐,我们又一起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后来我跟他们聊天才知道,老爷子10年前出了车祸左腿截肢,那段时间他抑郁到差点自杀,是阿姨拉着他开始跑步,从走100米都喘,到能跑半马,再到跑完全马,他们已经一起跑了21场马拉松,大瑟尔是每年必来的,因为“这里的人不会盯着你的假肢看,大家只会给你加油,没人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我在终点坐了快两个小时,见过各种各样的跑者:有刚上高二的小男孩,跟着爸妈一起跑的,跑了6个多小时才到,爸妈举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在终点等他,他冲线的时候抱着爸妈哭,说自己终于做到了;有挺着5个月孕肚的准妈妈,跑的半马,冲线的时候老公抱着她,哭的比她还凶;还有几个坐轮椅的跑者,志愿者推着他们过线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快盖过了浪声,大瑟尔的关门时间是7个小时,只要你在7小时内到,都有奖牌,都有热乎的手工披萨和当地酒庄送的白葡萄酒,没有人催你,也没有人觉得你跑的慢就是失败者。
我之前参加过国内某二线城市的全马,跑了4小时20分到终点的时候,补给已经被收完了,志愿者说“我们以为没人跑这么慢”,还见过一个跑了5个半小时的大叔,被工作人员拦在终点线外,说关门时间到了不能进,大叔站在那哭,说他练了两年才第一次跑完全马,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很多赛事办的太“精英”了,眼里只有能拿奖金的顶尖选手,只有能跑出好成绩的跑者,却忘了99%的参赛者都是普通人,他们跑马不是为了上新闻拿奖金,只是为了挑战自己,只是为了开心,而大瑟尔最棒的地方,就是它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普通人,它不关心你跑的快不快,只关心你跑的开不开心。
从大瑟尔往回看:我们的大众体育,到底缺了什么?
回国之后我经常跟跑友聊起大瑟尔的马拉松,很多人都说“那是国外,人家有钱有闲,咱们比不了”,但我真的觉得不是钱的问题,大瑟尔的报名费才18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不到1300,比国内不少金标马拉松的报名费还便宜,它的运营成本也不高:沿途的补给大部分是当地居民自愿捐的,志愿者都是当地的学生和居民,没有花大价钱请精英选手造势,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跑者身上:沿途的医疗点比普通马拉松多一倍,收容车随时可以上,哪怕你上了收容车,也会给你发奖牌和补给,不会觉得你是失败者。
我有个朋友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前几年996,胖到180斤,高血压脂肪肝,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35岁就得中风,后来他开始跑步,从每天走1公里开始,跑了3年,第一次跑全马走了6个半小时,现在每年都要抽时间去大瑟尔跑一次,他说“每次跑在大瑟尔的赛道上,我就不是那个每天要改10版需求的产品经理,我就是我自己,吹着海风听着浪,什么KPI什么OKR都不重要,我只要跑的开心就好”。
现在国内的户外运动越来越火,跑步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我们的很多赛事,还是停留在“赚快钱”“搞噱头”的阶段:要么报名费死贵,要么服务一塌糊涂,要么就是为了上新闻搞很多花里胡哨的形式,完全不考虑普通跑者的感受,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获得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就像大瑟尔的马拉松,它不需要你有多快的配速,不需要你有多少跑步经验,只要你想跑,你就可以来,哪怕你走完全程,你也是自己的英雄。
现在我家的书架上,还摆着那块大瑟尔的红杉木奖牌,摸起来有木头的纹理,上面的海浪纹路已经被我摸的发亮了,旁边还夹着当时那个小女孩给我的橘子软糖的糖纸,还有杰克给我的海浪肌肉贴,每次有跑友来我家,我都会给他们看这块奖牌,跟他们讲大瑟尔的海,讲弹尤克里里的老爷子,讲牵着手冲线的老夫妻,很多人问我跑了这么多马拉松最喜欢哪一场,我从来都毫不犹豫地说是大瑟尔,因为其他的马拉松,我跑的是成绩、是排名、是朋友圈的点赞,而大瑟尔的马拉松,我跑的是风、是海、是最真实的自己。
体育最浪漫的内核,从来都不是更快更高更强,而是你在运动的那一刻,完全属于你自己:没有焦虑,没有攀比,没有KPI,只有你、风、和眼前的海,这就是大瑟尔教给我的,关于跑步、关于体育、关于生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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