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旧手机相册,翻到一张2013年拍的模糊照片:盛夏的水泥篮球场晒得泛白,穿着洗得发灰的校服T恤的二土,蹲在边线的树荫里,手里攥着半块擦鞋布,正低着头蹭那双刚买了三天就磨破了鞋尖的篮球鞋,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在哭,那天我站在他旁边举着冰棒笑他“多大点事至于哭”,现在隔着十年的时光再看这张照片,突然鼻子有点酸——原来我们这群从小被叫做“体育差生”的普通人,花了快二十年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有资格谈热爱。
二土大名叫王垚,小时候学写名字总偷懒少写最上面那个“土”,作业本上总写“王圭”,班主任念了三次“王圭”之后,“二土”这个外号就跟着他到了现在,我们从小在北方的厂矿家属院长大,整个院子只有一个破篮球场,篮筐歪了快15度,篮网是看门的李大爷用旧电线拧的,投中了只会发出“哐当”一声,连个刷网的脆响都听不到,就是这么个破场地,是二土整个童年的天堂,放学铃一响他背着书包就往球场冲,哪怕只能给来打球的工人叔叔捡半小时球,他都能乐一晚上。
我们这群“体育差生”,从来没在体育课上得到过掌声
我和二土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也是体育课上公认的“老大难”组合:1000米测试他永远跑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我;篮球三步上篮测试,他十次有八次踩线,剩下两次要么上篮不进要么把球砸在篮板边上弹回来砸自己脑袋,高中体育老师总当着全班的面说:“王垚我要是你,我就省点力气别折腾打球了,你这体能天赋,打十年也打不出个名堂。”
那时候二土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双真正的篮球鞋,我们那时候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两步鞋底就磨平,变向的时候总打滑,他看中了鞋店橱窗里那双红白配色的鸿星尔克篮球鞋,标价299块,是他妈半个月的买菜钱,为了攒钱买鞋,他整整三个月没吃早饭,每天早上他妈给的三块钱早饭钱,他只花五毛买个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咸菜啃,剩下两块五全塞进铁盒子里,三个月下来瘦了快八斤,他妈还以为他在学校被人霸凌了,差点跑到学校找老师。
拿到球鞋那天是周六,他抱着鞋盒子在我家楼下喊我下去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当天下午家属院组织暑期篮球赛,他穿着新鞋第一次上场,抢篮板的时候被对面的工人叔叔撞了一下,整个人扑在水泥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新鞋的鞋尖也磨出了一个硬币大的洞,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我跑过去扶他的时候,他盯着那双破鞋,眼泪“啪嗒啪嗒”就掉在了鞋面上,那天的太阳特别毒,他蹲在树荫里擦了足足十分钟的鞋,我把手里的冰棒递给他,他摇了摇头说“我不饿,就是心疼鞋”。
那场比赛我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16岁的孩子,最后输给了工人队两分,最后一攻是二土投的三分,他踩了三分线,只拿了两分,下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围观的大人笑着说“小孩子就是瞎折腾,还真以为自己能赢啊”,二土听见了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双破鞋脱下来抱在怀里,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血渗过校裤粘在了布料上。
那时候我也觉得他有点傻,不就是个玩的事吗,至于这么较真?直到后来我才懂,对于我们这种从来没在体育上得到过任何肯定的人来说,那投出去的每一个球,跑过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证明自己“我也行”。
没拿过金牌的人,也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体育高光
高中毕业之后我去外地上大学,二土成绩不好,留在老家当了快递员,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派件,晚上七点才能回站点,不管忙到多晚,他都要骑十分钟电动车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俩小时球,雷打不动,他那双磨破了的旧篮球鞋补了又补,鞋尖的洞补了三次,鞋底磨平了就去修鞋摊粘一层橡胶底,穿了整整五年才舍得扔。
2021年夏天,当地的快递行业协会组织了第一届快递员篮球赛,全市十二个快递站点组队参赛,二土被他们站点的人选成了队长,为了打比赛,他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练运球,晚上打完球还要加练半小时三分,半个月瘦了六斤,脚崴了两次,贴两张膏药接着打,我放假回家的时候去看他的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得摔在地上,手肘擦得全是血,爬起来抹了一把汗就接着跑,我在场边喊他下来歇会,他头都没回朝我挥了挥手。
决赛那天我也去了,对面是顺丰的代表队,平均身高比他们高半个头,打了三节他们还落后8分,第四节最后两分钟,二土突破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让他下场,他摇了摇头说“没事,我能打”,最后3秒的时候,他们还落后1分,队友本来要把球传给内线,二土一瘸一拐地跑到三分线外伸手要球,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哐当”一声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掉进了网里,哨响的那一刻,场边所有的快递小哥都疯了,冲上去把二土抛起来,他疼得呲牙咧嘴的,还举着胳膊喊“我们赢了!”
那次比赛的冠军奖品是一套价值200块的洗护套装加两箱脉动,还有一张盖着快递协会章的奖状,二土把那张奖状贴在了他们快递站点的墙上,正对着门口,每个进来取件的人都能看见,我笑他“你这脚崴了花的医药费都比奖品贵,至于这么开心吗?”他挠了挠头说“你不懂,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体育冠军,比那些奥运金牌还金贵。”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喝冰可乐,他跟我说,以前总觉得自己体育差,配不上喜欢篮球,直到那天投进绝杀的那一刻才明白:体育哪有什么配不配的,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真的太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金牌、成绩、世界纪录,好像体育就是少数天才的专属游戏,普通人沾边就是“不务正业”,去年世界杯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在骂“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是我转头看了看我住的小区,周围三公里连个免费的公共足球场都没有,放学路上看见的小孩,要么背着书包去上补习班,要么捧着手机玩游戏,能在楼下跑十分钟跳个绳的都少。
前几天我在小区的乒乓球场碰见个68岁的张大爷,每天早上都来打半小时乒乓球,技术特别差,接十个球能飞八个,但是他每天都乐呵呵的,打完球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喝茶,我问他“您天天来打球,也不见您技术涨啊,怎么还这么开心?”大爷笑着说“我打球又不是为了赢谁,打半小时出一身汗,吃饭香睡觉好,比什么都强。”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我们总把体育的意义绑定在冠军和成绩上,却忘了体育最初的出发点,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的运动时间挤得一干二净,觉得打球跑步是浪费时间,不如多做两套卷子,可是他们忘了,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是课本永远教不会的:它教你怎么接受失败,教你怎么和队友合作,教你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多跑一步,这些品质,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把体育的快乐,还给每一个普通人
去年年底二土辞了快递员的工作,用攒了好几年的钱开了个小小的少儿篮球体验班,就在我们以前上学的小学旁边,收的都是五六岁的小孩,他的篮球班和别人的不一样,从来不教什么应试的上篮技巧,也不搞什么体能测试,每天就是带着小孩跑啊跳啊,做游戏,投那种矮的儿童篮筐,谁投中了就给发个小贴纸,很多家长一开始还不愿意把孩子送过来,说“学不到东西”,结果半个月之后,好多家长主动找上门,说孩子以前总宅在家里玩手机,现在每天吵着要来打球,饭量都大了不少。
上周我去他的篮球班找他,他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刚瘪嘴要哭,二土就举着个小贴纸说“你刚才跑的时候特别勇敢,摔了都没哭,这个勇士贴纸给你好不好?”小女孩立马就笑了,爬起来接着跑。
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球场边聊天,他说:“我小时候最遗憾的就是,所有人都跟我说‘你体育差,别玩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不配喜欢篮球,现在我开这个班,不想教小孩拿什么冠军,我就想告诉他们,哪怕你跑不快,跳不高,投不进篮,你也配打球,也配在运动里开心,体育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当冠军,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输的劲儿。”
我突然就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夏天,蹲在破篮球场边擦破洞球鞋的二土,那时候的他肯定想不到,十年之后,他会成为这么多小孩的篮球启蒙老师,会把自己曾经没得到过的肯定,亲手给到每一个孩子手里。
我们总说体育之光,其实这束光从来不是只照在拿金牌的运动员身上,它照在每个夜跑的普通人身上,照在每个在野球场挥汗如雨的人身上,照在每个摔了跤还爬起来接着跑的小孩身上,照在68岁还每天打乒乓球的张大爷身上,也照在蹲在球场边擦破洞球鞋的二土身上。
毕竟啊,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而是你明知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那份热爱,这份热爱,从来不需要金牌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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