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广州白云区一个连空调都没装全的野球馆蹲民间篮球联赛的素材,刚推开门就被场边的加油声震得耳朵疼，抬头一眼就认出场边坐的穿洗白了的宏远教练服的老头——前广东宏远青年队教练张义，场上光着膀子跑的几个大哥球衣背后的号码我更眼熟：7号、15号、9号，全是2011年那支被称为“宏远最强青训”的核心班底，换句话说，都是张义手底下带了快20年的旧部。
那天是他们这支“老年队”打半决赛，对面是本地房企组的队伍，两个首发是刚毕业的CUBA主力，平均年龄比他们小了快10岁，第一节打完他们落后12分，场边张义拿着个矿泉水瓶当战术板喊：“阿浩你别往里冲，你那十字韧带忘了当年怎么断的？阿凯你卡篮板的时候别跳那么高，膝盖积液不想抽了是吧？”我站在旁边笑，感觉一下被拉回了10年前我在宏远青年队跟队采访的夏天，那时候张义也是这么站在训练场边喊，喊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名字。
12年前的淘汰名单里，藏着半支青年队的旧部
我和这几个人熟,是因为2011年我刚跑体育线，第一个跟的选题就是宏远青年队的升队考核，那一年他们青年队拿了全国青训联赛的冠军，所有人都觉得至少有5个人能升上一队，最后名单出来只留了2个，剩下的人全被淘汰了，7号阿浩是当时的得分后卫，青年联赛的三分王，考核前半个月打热身赛落地踩在对方队员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也扛不住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最后没能留在队里，15号阿凯是内线，身高2米03，体重巅峰时到了260斤，膝盖磨损严重，跑完全场都要缓半小时，考核没通过那天他在宿舍把球鞋扔了，说这辈子再也不碰篮球，9号阿明是控球后卫，个子只有1米82，天赋在职业赛场不够看，考核完直接回了老家考公务员。
我那时候写了篇报道叫《被职业赛场筛掉的年轻人》，发出来之后有读者评论说“没天赋就别吃这碗饭”，我那时候也觉得可惜，以为这些人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就到那为止了，直到这次在野球馆碰到他们，才知道这12年里，他们从来没离开过篮球，阿浩现在是广州郊区一所镇小学的体育老师，去年带的校队拿了广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队里有好几个苗子已经被宏远青年队看上了；阿凯开了个篮球训练营，收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学费比市场价便宜一半，遇到家里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去年还送了两个孩子进了市体校；阿明现在是广州的一名交警，下班了就家附近的社区免费球场当义务裁判，还牵头组织了社区篮球赛，已经办了5年了。
那天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和他们聊天,阿浩撩起裤腿给我看他膝盖上的疤，十几厘米的刀疤还很明显，他说：“当年我以为这个疤是我篮球生涯的句号，现在才知道是逗号，我打不了职业，但是我可以教小孩打啊，说不定我教出来的孩子，能帮我站上CBA的赛场呢？”阿凯在旁边啃功能饮料，他现在瘦了快40斤，膝盖上还戴着厚厚的护膝，他说当年张指导给他打电话说要组个队打民间赛，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当年答应过张指导，要帮他拿个冠军，职业赛场没拿到，民间赛也得补上。”
“旧部”从来不是派系标签，是一起扛过千万次训练的战友
那天比赛打到最后30秒,他们还落后2分，张义叫了个暂停，我凑过去听他安排战术，结果他连战术板都没拿，就对着阿浩摸了摸后脑勺，又对着阿凯抬了抬下巴，一句话都没说，暂停结束就上场了，最后一攻阿明控球过半场，阿凯上来给阿浩做了个无球掩护，阿浩绕到45度角接球，抬手就投，三分空心入网，反超1分，时间只剩3秒，对面最后一攻没打进，他们赢了。
场边观众都在喊,几个大哥抱在一起跳，阿凯跳的时候还扶了扶膝盖，张义站在场边笑，眼睛都红了，我后来问张义，刚才那个暂停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他说：“有什么好说的？我带了他们5年，我摸后脑勺就是让阿浩跑三分战术，抬下巴就是让阿凯卡篮板，他们闭着眼都知道我要干什么，这战术我们练了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次了。”
我之前在网上经常看到网友争论,说国家队教练用自己带过的旧部就是“任人唯亲”“搞小圈子”，之前杜锋带国家队的时候带了好几个广东队的队员，被网友骂了好几个月，说他只认自己的旧部，不选其他队的优秀队员，我那时候还觉得网友说的有道理，直到看了这场野球局我才明白，“旧部”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什么派系标签，是教练和队员一起扛过成千上万次训练、一起输过球一起挨过骂磨出来的默契，是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的信任，是我知道你身上所有的伤、所有的优势，知道在什么位置把球给你你就能打进的笃定。
现在大家都喜欢说“职场不要搞熟人关系”，但是体育赛场不一样，体育是要真刀真枪拼的，你在场上把球传给队友，就是把赢的希望交到他手里，你当然愿意交给那个你看着他练了几万次投篮、断了韧带还咬着牙跑圈的旧部，而不是一个你根本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压力的陌生人，阿浩那天投完那个绝杀球下来，张义给他递水，第一句话是“你这三分还是和当年一样准”，阿浩笑着说“那可不，你当年罚我投不进就跑圈，我敢不准吗？”你看，这种过命的交情，不是随便找个队员就能有的。
我们总在找的体育精神，其实藏在旧部重聚的汗味里
那天比赛赢了之后他们一群人去球馆附近的大排档吃夜宵,我也跟着去了，几个人点了烤串和冰啤酒，聊的全是当年在青年队的糗事：阿浩当年偷藏面包被张义发现，罚他跑了10圈400米，跑完全场吐了；阿凯当年为了减体重，连续3个月只吃水煮菜，半夜饿的偷偷啃黄瓜；阿明当年训练的时候把张义的战术板撞碎了，吓得躲在宿舍不敢出来，张义坐在旁边听，时不时插一句，说当年其实最看好阿浩，本来准备升队之后让他当王仕鹏的替补，结果受伤了，他那时候也难受了好几天。
我问他们,现在都有自己的工作，还凑在一起打球累不累，阿浩说累啊，白天要带小孩训练，晚上还要过来练球，膝盖有时候疼的睡不着，但是就是想打，“和这帮老兄弟一起打球，就感觉又回到了18岁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想赢球，现在也是。”阿凯说他训练营的小孩现在都知道他要打比赛，每天都问他“凯哥你今天赢了吗”，他得给小孩做个榜样，“告诉他们只要不放弃，不管多大年纪都能打球。”
我做体育记者快15年了,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哭，见过CBA球队拿总冠军之后全场欢呼，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就是拿金牌拿冠军，直到那天在大排档看着这几个30多岁的男人，撸着串聊着天，膝盖上还贴着膏药，球衣都被汗浸透了，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在聚光灯下的，它藏在这些没有站上职业赛场的旧部身上，藏在阿浩带的农村小孩的篮球里，藏在阿凯训练营的免费课时里，藏在阿明组织的社区篮球赛里。
我们总说体育是一辈子的事,以前我以为说的是那些一辈子都在职业赛场拼搏的运动员，现在才知道，说的是这些就算被职业赛场淘汰，也从来没有放下过热爱的普通人，他们的上半场可能没有拿到想要的成绩，没有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但是他们的下半场，把篮球活成了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样子。
那天夜宵吃到凌晨两点,他们约好了下个月的决赛要拿冠军，给张义当退休礼物，张义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影，是2011年他们拿青训冠军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几个少年都留着短发，笑的一脸灿烂，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几个男人慢慢重合，我突然觉得“旧部”这两个字真的太浪漫了，它不是什么职场里的关系户代名词，是一群人把同一段青春砸在同一件事上，就算后来走散了，只要一拿到篮球，一站到球场上，就还是当年那个跟着教练后面跑圈、眼里只有篮筐的少年。
现在很多人都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我以前觉得这是句鸡汤，直到见了这群旧部才知道，这是真的，你18岁的时候热爱的东西，就算到了38岁，只要你还愿意捡起来，它就还是能给你最滚烫的快乐，而这些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旧部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毕竟，冠军只有一个，但是热爱篮球的人，有千千万万个。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