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去上海闵行的一家国际网球青训营探班，刚进门就看到晒得黢黑的东乡毅蹲在地上，膝盖上还贴着消肿的膏药，正拿着马克笔在一个12岁小男孩的球鞋上画落脚点位，小男孩身高才1米52，比同组的孩子矮了整整半个头，捏球拍的手还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前一天他刚被之前的教练判了“死刑”：“个子太矮，力量不够，打不了专业，趁早放弃吧。”
那天训练结束后我和东乡毅聊天，他指着远处正在捡球的小男孩说：“11岁的锦织圭比他还矮，所有教练都说他最多打个业余比赛，现在他是美网亚军，是亚洲男子网球的标杆，从来没有不能打职业的普通人，只有不会挖潜力的教练。”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做体育报道快10年，我见过太多小孩被“天赋论”挡在网球场门外，也见过太多家长因为“网球是富人运动”的标签，偷偷把孩子的球拍收进杂物间，而62岁的东乡毅，花了半辈子的时间，就是在戳破这些刻板印象，把原本只属于少数人的网球梦,递到了普通小孩的手里。
从“没人要的陪练”到“锦织圭之父”：他的起点比大部分从业者都普通
很多人知道东乡毅是因为锦织圭，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自己连职业网球的门槛都没摸过。
东乡毅年轻的时候是日本关西大学的网球校队成员，最好成绩是日本大学生网球联赛男单第17名，毕业的时候连职业资格赛的报名门槛都够不上，原本已经拿到了高中体育老师的offer，机缘巧合下才去了一家网球俱乐部当陪练，当时俱乐部里的资深教练都看不起他：“自己都没打过职业，还敢教别人？”给他安排的学员也都是其他教练挑剩下的：要么是个子矮的，要么是力量差的，要么是学了半年还打不好正手的“问题学员”。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碰到了11岁的锦织圭，当时锦织圭刚结束一场青少年比赛，输了球蹲在场边哭，他的父亲找到俱乐部想找个教练带他，所有教练看完锦织圭的身高都摇了头：“11岁才1米4，就算成年了最多1米7，发球都没优势，别浪费钱了。”只有东乡毅注意到，锦织圭刚才输球的那场比赛，整整跑了2个小时，一次都没有放弃救球,反手的落点控制比同年龄的孩子好出一大截。
“我当时就想，为什么大家判断一个孩子能不能打网球，首先看的是身高，不是他的意志力、手感和跑动能力？”东乡毅后来和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里还有点不平，“欧美人1米8以上的球员多，不代表1米7的人就打不了球，张德培才1米75，不也拿了法网冠军？”
没人教他怎么培养职业球员，他就自己攒钱买了几百个小时的职业比赛录像，一帧一帧拆解动作，把发球拆解成27个小动作，把正手击球的发力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知道锦织圭家里条件不好，他主动把学费降了一半，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给锦织圭加练，结束了还自己开车送他回家，后来锦织圭14岁要去美国尼克网校训练，家里拿不出陪练的钱，东乡毅干脆辞了工作跟着去，每天在网校打零工赚生活费，省下来的钱给锦织圭做日本菜,怕他吃不惯美国的食物影响状态。
2014年锦织圭打进美网决赛的那天，东乡毅坐在球员包厢里，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锦织圭跑过来和他拥抱，他第一句话是：“你看，个子矮的人，也能站在大满贯的赛场上。”那天我认识的一个国内网球教练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我做了12年青训，一直觉得东亚男子网球最多打进TOP50，今天东乡毅告诉我，我们以前都错了。”
“我见过太多天赋被浪费，不是因为不够好，是教练太想造天才”
锦织圭成名之后，东乡毅在日本成了家喻户晓的“金牌教练”，找他合作的俱乐部开出了上亿日元的年薪，只要他愿意坐在场边挂个名，每年就能拿到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钱，但他没有答应，反而跑到各个地方的青少年网球训练营去当志愿者,专门教那些被其他教练放弃的小孩。
“好多教练的逻辑是错的，他们总想着挑天才，一上来就选个子高、力量大的小孩，觉得这样的孩子容易出成绩，能给自己长脸。”东乡毅说，“但真正的天才万分之一都不到，90%能打出来的职业球员，都是靠科学的训练和日复一日的坚持，教练要做的不是选已经长好的苗子，是帮普通的种子长出能扎根的根。”
我在青训营碰到的那个12岁的小男孩叫小宇，家在江苏苏州，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夫妻俩攒了3年钱才送他来练网球，之前的教练说他身高不够，让他每天加练2小时力量，练了半年不仅球技没长进，还差点把肩膀练伤了，夫妻俩本来已经打算让他放弃，听说东乡毅的青训营开了,抱着最后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东乡毅看了小宇打5分钟球，就知道问题根本不是力量不够：他的正手发力全靠胳膊抡，根本不会用腰腹和转体的力量，打10个球有4个出界，不是力量小，是发力逻辑错了，他给小宇的手腕上绑了一根橡皮筋，另一端系在腰上，告诉他“如果挥拍的时候橡皮筋扯得疼，就说明动作错了”，每天只让他练半小时力量,剩下的时间都练动作和落点控制。
3天之后的内部测试里，小宇的正手失误率从40%降到了15%，还打赢了一个比他高10公分的学员，下场的时候他抱着妈妈哭，说“我还能继续打球对不对”，东乡毅站在旁边笑，给了他一块印着锦织圭签名的橡皮：“你比12岁的锦织圭跑得还快，只要好好练，以后肯定比他厉害。”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天赋论”打垮的小孩：10岁的小孩去试训，教练看一眼身高就说“没天赋，别练了”；小孩比赛输了，家长第一句话就是“我就说你不是这块料”，好像体育这条路，天生就只属于那些天赋异禀的少数人，但东乡毅的青训理念恰恰相反：“天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有再好的天赋，没有科学的训练，没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一样成不了才，我带过那么多学员，最后打出来的，从来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是最能扛、最愿意练的那个。”
在中国的3年：他戳破了中国网球青训的两个谎言
2020年东乡毅受邀来到中国做青训，一开始很多人质疑他：“日本教练来中国，不就是为了圈钱吗？”“他能教出锦织圭，是因为锦织圭本身就是天才，在中国肯定水土不服。”但3年过去,他用实际行动戳破了中国网球青训圈流传了很多年的两个谎言。
第一个谎言是“练网球必须家里有矿”，我之前算过一笔账，在国内练职业网球，一年的教练费、场地费、比赛费加起来至少要30万，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很多有潜力的小孩，就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不得不放弃，东乡毅来中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了公益训练营，专门收普通家庭的网球爱好者，学费只收市场价的20%，特别困难的学员直接免学费,还帮忙联系赞助。
我见过他营里一个来自河南的13岁小男孩，爸妈是种蔬菜大棚的，一年收入才12万，之前在当地练球，教练说要打职业一年至少要20万，爸妈都打算让他放弃了，听说东乡毅的公益营招生，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来上海试训，东乡毅看了他的训练之后，当场给他免了全部学费，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球拍和比赛的报名费，去年这个小孩拿了全国U14男单的亚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东乡毅：“如果没有东教练，我现在已经在家里帮爸妈摘菜了。”
第二个谎言是“要打职业就得从小送出国”，现在很多国内的家长，小孩才10岁就花几百万送出去训练，觉得国外的教练一定比国内好，结果很多小孩语言不通，生活不习惯，基础没打好，反而把打球的兴趣磨没了，东乡毅说：“锦织圭14岁才去美国，之前在日本练的6年基础才是最重要的，小时候最重要的是练动作、练意识、练意志力，这些东西不需要去国外学，好的教练在国内一样能教。”
去年打进澳网青少年组女单四强的周意，之前就在东乡毅的营里练了两年，最开始她的发球速度只有130公里/小时，之前的教练让她多练上肢力量，练了大半年也没长进，东乡毅看了她的发球之后，给她调整了抛球的位置和脚步的发力点，半年之后她的发球速度就提到了160公里/小时，现在已经是国内青少年女子网球的头号种子，周意的妈妈和我说：“之前我们也打算送她去美国，还好遇到了东教练，省了几百万不说，孩子的基础也打牢了。”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网球出不了第二个李娜，是因为没有好苗子，直到认识东乡毅才发现，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愿意给普通小孩机会的青训体系，我们的青训总在“掐尖”，只盯着那些家里有钱、看起来有天赋的小孩，却忽略了更多藏在普通家庭里的好苗子，东乡毅的到来，给我们的网球青训提了一个醒：要让一个项目发展起来，首先要把门槛降下来,让普通人也能摸到职业的门。
62岁的“网球愚公”：他想让东亚人不再当网球世界的旁观者
现在的东乡毅已经62岁了，去年膝盖做了半月板手术，刚拆完线就回了球场，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每天还要在球场上待8个小时，蹲在地上给小孩纠正动作，给他们捡球，比年轻教练还拼，有人问他：“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干嘛还要这么累？”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教出第二个锦织圭，是10年之后，ATP前100里有10个东亚球员，WTA前100里有15个东亚球员，让网球不再是欧美人的运动，不再是有钱人的运动，让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靠打球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之前问过他，有没有人说他是异想天开？他笑着说：“以前大家也说我不可能教出大满贯决赛选手，现在锦织圭做到了，只要有更多人愿意沉下心来做青训，愿意给普通小孩机会，10年不行就20年，总有一天能做到。”
那天青训营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宇打了一个漂亮的正手制胜分，东乡毅走过去和他击掌，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东乡毅说过的一句话：“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有天才才能发光，是哪怕你是个普通人，只要你肯努力，有人愿意给你机会，你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说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但很多时候，我们给普通人设了太多门槛：个子矮不能打球，家里没钱不能打球，没有天赋不能打球，而东乡毅做的事，就是把这些门槛一个一个拆掉，告诉千千万万喜欢网球的东亚小孩：你不用是天才，不用家里有矿，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肯坚持,你就有机会站在最高的赛场上。
这大概就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不是什么所谓的“网球教父”，只是一个愿意给普通小孩托举梦想的普通人，用半辈子的时间，把“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把只属于少数人的光,照到了更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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