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杭州黄龙体育中心蹲中超赛后采访,挤在人群里第一眼看见巴洛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浙江队球衣的小球迷签名,小球迷举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上面画了个黑皮肤的小人举着国旗,巴洛接过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连说谢谢,那天他刚踢完职业生涯第一场亚冠正赛,跑了11.7公里,是全场跑动距离最多的球员,赛后评分全队第二。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巴洛都会以为他是外援:深棕色皮肤,爆炸头,1米87的个子往场上一站,对抗起来连对方的中后卫都扛不住,但只要他一开口说话,一口流利的粤语夹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你就会知道,这个看着像外援的小伙子,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广”。
他是城中村野球场长大的“老广”,一口粤语比普通话还溜
巴洛的爸爸是加纳人,2000年的时候来广州做外贸生意,认识了在工厂打工的广西姑娘陈阿姨,2001年巴洛出生,直接落了广州白云区的户口,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广东,我之前去广州拍草根足球纪录片的时候,还在白云区同和的城中村见过他小时候常踢的那块野球场:水泥地,边缘坑坑洼洼的,球门是两个旧垃圾桶拼的,旁边的墙上还留着他小时候踢球砸出来的坑。
“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场地啊,放学了背着书包就往这跑,球鞋是我表哥穿旧的回力,鞋头磨破了我妈给我缝两双袜子垫在里面接着穿。”去年我在广州天河野球场碰到巴洛踢野球的时候,他坐在场边拧开冰红茶的盖子,给我讲小时候的事,他说那时候街坊邻居都叫他“黑仔”,因为长得黑,跑得又快,踢野球的时候没人追得上他,有次他一脚抽射把一楼阿婆的玻璃砸了,吓得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结果阿婆拿着扫帚出来一看是他,气都消了,转身回家给他拿了瓶冰可乐:“知道你爱踢球,下次往空处踢,砸到人就麻烦了。”
14岁那年他代表学校去参加广州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盯着他的脸看了三分钟,说“我们这个比赛不允许外援报名”,巴洛当场掏出身份证拍在桌子上:“你看清楚,我是中国人,户口就在白云区,身份证号4401开头的。”那天的比赛他一个人进了4个球,帮学校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之前拦他的工作人员还特意过来给他递水,说“小伙子踢得真好,以后说不定能踢职业”,那是巴洛第一次萌生踢职业的想法,以前他觉得踢球就是玩,那天他突然觉得,说不定自己真的能靠踢球吃饭。
踢了5年业余联赛才进职业队,他的足球路没有“主角光环”
很多人以为职业球员都是从小进足校,有专业教练带,有最好的训练条件,但巴洛的职业路,是一场没有主角光环的“摸爬滚打”,16岁初中毕业的时候,他想去广州本地的足校试训,一问学费一年要8万,家里根本拿不出来:爸爸的外贸生意早就亏了,回了加纳再也没联系过,妈妈在别人家做家政,一个月赚4000多块,还要供他妹妹读书,根本挤不出钱供他踢足校。
他没跟妈妈提足校的事,转身就去报了广州本地的业余足球联赛,踢一场赢了能拿300块,输了也有100块车马费,那时候他一天最多踢3场球:早上8点踢一场业余联赛,下午2点帮企业队踢友谊赛赚红包,晚上还要去足球培训机构当助教,教6、7岁的小朋友练颠球,一个小时赚150块,有次他踢野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舍不得去医院拍片子,自己买了20块钱的云南白药喷,瘸着腿还去给小朋友上课,因为那天的课时费刚好够给妈妈买治腰突的膏药。
就这样踢了5年业余联赛,20岁那年,浙江队的球探去广州挑预备队球员,刚好看到巴洛在野球场上一个人扛着两个后卫进球,当场就递了试训邀请,第一次去浙江队试训的时候,他连专业的足球装备都没有,穿的还是网上买的100多块的球鞋,跟他一起试训的都是从小在足校长大的孩子,颠球、传接球都比他规范,教练一开始都没正眼看过他,他知道自己基础差,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加练两个小时:绕着训练场跑10圈,对着球门射100次门,晚上回到宿舍还对着视频练停球动作,预备队的老大哥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拼的小孩,“饭堂的菜都凉了他还在训练场练,脚上磨的泡破了一层又一层,从来没喊过疼。”
2022赛季,21岁的巴洛第一次进了浙江队的中超大名单,替补上场的第一场比赛,他就用一个边路冲刺后的传中,帮队友打进了制胜球,那天赛后他第一时间给妈妈打视频,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笑着跟妈妈说“以后你不用去做家政了,我养你”。
被骂“归化水货”的时候,他把国旗贴纸贴在了球鞋上
巴洛火了之后,争议也跟着来了,很多人盯着他的肤色说事,说他是“归化来的水货”,“拿中国人的钱帮外国人踢球”,还有人跑到他的社交媒体下面骂,让他“滚回非洲”,我问过他有没有看到过这些评论,他把自己的球鞋递过来给我看,鞋舌上贴着两个贴纸,一个是中国国旗,一个是他妈妈名字的缩写,“每次上场前我都会亲一下鞋舌,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为谁踢球,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去年浙江队客场踢河南队,有球迷在看台上对着他喊“老外滚出去”,他下场的时候特意对着那个看台的方向鞠了一躬,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知道我长得和大家不一样,但我从小在广州长大,喝的是珠江水,吃的是虾饺烧卖,我妈是中国人,我身份证是中国的,我比很多人都更爱这个地方,我踢得不好大家可以骂我,但不要说我不是中国人。”
去年亚冠附加赛,巴洛在最后一分钟打进了制胜球,帮浙江队闯进了亚冠正赛,进球之后他掀起球衣,里面的T恤上印着“我是中国人”五个字,那天赛后他的社交媒体上第一次全是好评,有个网友给他留言说“以前我对你有偏见,对不起,你是好样的”,他给那个网友回了三个爱心的表情。
现在巴洛每个月都会拿出5000块钱,捐给广州的草根足球公益机构,给城中村的小朋友买球鞋和足球,上个月我跟着他去同和的那个野球场送装备,有个胖胖的小男孩问他“哥哥我长得胖,跑得慢,能不能踢职业啊?”巴洛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我16岁的时候比你还胖,跑1000米要4分半,只要你真的喜欢,每天多跑一点,多练一点,肯定能踢好。”
我们的足球,需要更多“巴洛式”的普通人
作为跑了8年足球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球员,也见过太多拿着高薪却在场上散步的职业球员,巴洛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个,他没有顶级的天赋,没有专业的青训背景,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利索,但他身上有现在很多职业球员都没有的东西: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和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韧劲。
我经常看到有人在网上骂中国足球不行,说要花大价钱归化顶级外援,说要花几十亿建专业足球场,但很少有人关注到,在广州的城中村、在西北的黄土地上、在各个城市的野球场上,有多少像巴洛这样爱踢球的小孩,他们买不起专业的球鞋,交不起足校的学费,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埋没在了人海里。
巴洛的意义从来不是他踢得有多好,也不是他能给球队带来多少进球,而是他给了无数野球场上的普通人一个希望:原来在城中村水泥地上踢野球的小孩,也能踢进中超,也能站在亚冠的赛场上,之前有人问我,中国足球到底要怎么才能好起来?我每次都会举巴洛的例子:我们不需要再多几个天价外援,不需要再多几个能拿世界冠军的归化球员,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巴洛这样从草根里长出来的球员,需要的是给普通人更多踢球的场地,给穷人家的小孩更多试训的机会,少一点对球员的人身攻击,少一点对肤色的偏见,多一点对足球本身的尊重。
今年中超揭幕战,巴洛首发出场踢进了两个球,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未来的目标是什么,他挠了挠头笑着说:“我想进国家队,代表中国踢世界杯,说不定还能进个球呢。”我在屏幕前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就觉得,不管这个目标能不能实现,只要有更多像他这样愿意为了足球拼命的普通人,中国足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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