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家楼下田径场的台阶上啃包子,看着跑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穿校服的学生绕着跑道追闹,穿速干衣的跑者步伐平稳地刷圈,还有个拄着拐杖的大叔,一步一步慢得像蜗牛,却也跟着人流往前挪,突然就想起小学运动会跑800米,最后一百米我岔气疼得直咧嘴,班主任在终点线扯着嗓子喊:“别管旁边的人!跟时间赛跑就行!”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大人哄小孩的场面话,直到后来做了十年体育内容,见过专业赛场上的巅峰时刻,也见过无数普通人在跑道上的汗水,才懂“跟时间赛跑”这五个字,从来不是运动员专属的励志口号,它刻在每一个不想被生活撂倒的人的骨头里。
赛道上的时间对手,从来不是别人
很多人对“跟时间赛跑”的最初印象,都来自专业赛场的转播画面:冲线的那一刻计时器跳动的数字,运动员和记录差零点零几秒的遗憾,打破世界纪录时全场的欢呼,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跑赢的从来不是同台竞技的对手,而是不肯给他们留余地的时间。
去年做苏炳添的专题时,我翻到他2017年的采访,那时候他刚跑出9秒99的成绩,成为第一个跑进10秒的黄种人,铺天盖地的赞誉里,也有不少声音说“28岁了,已经到短跑运动员的职业末期了,见好就收吧”,短跑这个项目,吃的就是青春饭,25岁是黄金年龄,过了30岁身体机能下滑,哪怕保持高强度训练,成绩也很难再涨,但苏炳添偏不信,他说“我想试试,能不能和年龄赛跑,把黄种人的极限再往上提一点”。
为了这0.0几秒的突破,他做了所有业内人看来“没必要”的选择:改了十几年的起跑脚,把习惯的左脚发力换成右脚,光是适应动作就练了半年,每天加练2小时起跑反应,教练怕他受伤劝他悠着点,他说“我多练一天,就有可能把极限往前推0.01秒,0.01秒也是我赚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32岁的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成为第一个站在奥运会男子百米决赛跑道上的黄种人,冲线的那一刻他攥着拳头吼,我在屏幕前也跟着掉眼泪,我知道他赢的不是旁边的黑人选手,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年龄,是所有人都认定“不可能突破”的极限。
还有去年杭州亚残运会上我采访过的盲人短跑运动员刘翠青,她和领跑员徐冬林搭档跑100米,最好成绩是11秒40,打破了残奥会纪录,采访的时候她告诉我,10岁那年因为生病失明,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时间直接停在了那一天,“我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路,觉得这辈子就只能浑浑噩噩过了”,直到17岁被选进省队练短跑,她才重新感觉到时间在往前走:“我看不见终点线,但我能听见领跑员的声音,能感觉到风从我耳边过,每快0.1秒,我就觉得我把10岁那年丢掉的时间,抢回来一点。”徐冬林跟我说,刘翠青每次训练完腿都肿得穿不上跑鞋,还攥着他的胳膊问“我今天是不是比昨天快了一点?”。 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问题是“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是更高更快更强”,现在我会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让你看见人和时间对抗的可能性:你可以赢过衰老,赢过伤病,赢过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刻板印象,你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不肯等你的时间。
普通人的跑量里,藏着和生活较劲的勇气
很多人觉得“跟时间赛跑”是精英的事,是站在领奖台的运动员才配说的话,其实不是,我加过一个本地的跑团,群里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做互联网的运营,有退休的老师,有刚上大学的学生,他们跑步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和生活里的糟心事赛跑,每一步跑的都是和日子较劲的勇气。
跑团里的老周今年47岁,开了20年出租车,三年前体检查出来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医生把体检报告甩给他说“再这样下去,不出5年并发症就得找上门,你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掂量着办”,那时候老周180斤,爬三楼都要歇两次,女儿刚考上大学,老婆在超市打零工,他说“那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哭,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垮了,我得好好活着”。
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一公里要歇三回,跑10分钟喘得像风箱,跑了半个月膝盖疼得连车都开不了,差点就放弃了,后来跑团的人告诉他慢慢来,他就把闹钟调到每天早上4点,跑一个小时刚好5点去接早班,冬天的时候天还全黑,他围着小区跑,哈气落在睫毛上都能结成冰,跑累了就想想上大学的女儿,咬咬牙接着往前挪,就这么跑了三年,他现在全马能跑3小时40分,上个月体检血糖血脂全正常,跑团聚餐的时候他掏出体检报告给我们传着看,笑着说“我这每天偷出来的一小时,相当于多赚了好几年寿命,值了”。
还有我表妹,96年的互联网运营,去年年底公司裁员,她拿了N+1刚走出公司大门,就收到谈了5年的男朋友发来的分手消息,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不拉,饭也不吃,瘦了20斤,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地上跟我说“姐,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停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后来她朋友拉她去夜跑,第一次跑她刚跑500米就蹲在路边吐,边吐边哭,说“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从一公里到两公里,再到五公里,跑了三个月,她上周跟我说报了下半年的半马,还给我看她的跑步APP截图,配速已经稳在6分半了,她说“现在每次跑步我看着手表上的配速一点点变快,就觉得我那些停掉的时间又转起来了,我不用跑赢别人,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点,就够了”。
我自己去年赶项目连续熬了三个月,体检查出来心率不齐,医生说再熬夜搞不好要出问题,我也开始跟着跑团跑步,每天下班挤半小时去跑三公里,刚开始跑的时候觉得特别累,跑两步就想停下来刷手机,后来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那半小时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间:不用回工作消息,不用想选题,风拍在脸上的时候,我觉得我把那些被工作偷走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又抢回来了一点。
你看,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跟时间赛跑”啊,我们普通人的赛跑,不过是和疾病赛跑,和焦虑赛跑,和那些快要把你压垮的糟心事赛跑:你每天挤出来的半小时运动时间,是为了多陪家人几年;你每天抽一小时学新技能,是为了不被35岁的职场门槛卡脖子;你哪怕只是每天抽十分钟下楼散散步,也是为了把自己从坏情绪里拉出来,那些朋友圈里晒的跑量,那些汗水浸湿的速干衣,本质上都是我们普通人对抗生活不确定性的武器,每多跑一步,我们的底气就多一分。
跑赢时间的终极答案,从来不是“更快”
以前我总觉得,“跟时间赛跑”就得要快,要比所有人都跑得快,要跑在时间前面才叫赢,直到认识跑团里的王大爷,我才知道原来跑赢时间的方式,从来不是只有“更快”这一种。
王大爷今年72岁,跑了20年步,现在每天还是雷打不动跑5公里,配速8分多,比很多刚跑步的新手都慢,上次跑团组织半马活动,有人开玩笑说“王大爷您这速度,走到终点都比您跑的快”,王大爷也不生气,笑着说“我跑步不是为了快,是为了能多跑几年,我年轻的时候忙工作,没怎么陪我老伴,现在退休了,我把身体养好点,就能多陪她去几个地方玩,我不用跑赢你们年轻人,我只要跑赢我自己的衰老就行”。
王大爷说他老伴膝盖不好,不能跑步,他每天跑完步就回家陪老伴去菜市场买菜,周末就开着车带老伴周边游,这两年他们已经把省内的景点都逛遍了,下一步打算去云南。“我跑慢一点没关系,只要我身体好,能多陪她十年二十年,我就赚大了”。
前阵子刷到个新闻,山东有个68岁的张大爷,儿子天生脑瘫,行动不便,张大爷就每天陪着儿子跑步,一跑就是15年,最开始儿子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摔,张大爷就扶着他慢慢挪,从50米到100米,再到1公里,现在儿子已经能自己跑完3公里,还能帮着家里做点家务,记者采访张大爷的时候问他怎么能坚持这么久,他说“我不求跑得多快,也不求他能好到什么程度,我就想多陪他跑几年,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我跑慢一点,等他一点,只要我们一直在往前走就行”。
我突然发现,我们之前对“跟时间赛跑”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跑在所有人前面,要比所有人都优秀,要取得多大的成就才叫赢,其实不是的,跟时间赛跑从来不是一场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的竞速赛,而是一场完全自定义的马拉松:你不需要和别人比配速,不需要和别人比跑量,不需要看着别人的节奏打乱自己的脚步,你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直往前走,就已经赢了。
有人20岁就能跑完全马,有人60岁才迈出跑步的第一步,这都不丢人;有人跑5公里只用20分钟,有人走5公里要用1小时,这也都不算输,只要你没停下来,只要你还在往前,你就没有被时间落下。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又收到了老周发的朋友圈,他今天早上4点起来跑了10公里,配文是“今天比昨天快了10秒,赚了”,窗外的田径场还是有很多人在跑步,那个拄拐杖的大叔还是慢慢挪着,旁边的小姑娘跑得满头汗,她奶奶在旁边喊“慢点儿别摔了”,小姑娘头也不回地喊“不行!我要超过昨天的我!”。
你看,所谓“跟时间赛跑”,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想把日子过好一点的执念而已,你不需要成为苏炳添,不需要跑完全马,甚至不需要会跑步,你只要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一百步,今天比昨天多开心了十分钟,今天比昨天更靠近你想过的生活一点,你就已经跑赢了时间。
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不需要跑赢所有人,只要跑赢那个曾经想放弃的自己,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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