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蹲在武汉洪山体育馆外的台阶上啃热干面的时候,旁边坐了个穿橙红色球衣、满脸是汗的大哥,球衣背后印着“商丘张记胡辣汤”几个大字,手里攥着半瓶冰矿泉水,正对着手机语音喊:“儿子你把店看好,爸今天绝杀了湖南队,晚上给你寄武汉的鸭脖回去!”
这是2024年九省群众体育邀请赛篮球项目的分站赛现场,来参赛的没有CBA球星,没有国家队队员,全是和这位张哥一样的普通人:有开胡辣汤店的个体户,有读大专的幼师专业学生,有中学体育老师,还有跳了八年广场舞的退休阿姨,这场覆盖湖北、河南、陕西、甘肃、四川、重庆、湖南、广西、江西九个省份的群众赛事,从今年3月启动到现在,已经办了27场分站赛,参与人数超过12万,连线上直播的累计观看量都破了2亿。
很多人说这种“没冠军、没奖金、没流量”的比赛办了没用,但我在现场待了三天才明白: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终于落地成了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得到的东西。
从村BA到九省联动,普通人的体育梦终于有了“跨城通道”
刚才提到的张哥叫张保国,今年42岁,在河南商丘开了三家胡辣汤店,打篮球打了28年,我问他打了这么多年球,以前有没有出过省打比赛,他挠挠头笑:“以前最多就是去隔壁山东菏泽打个友谊赛,还是我们县老板赞助的,打完吃顿大盘鸡就回来了,哪敢想能代表河南来打省级的比赛啊。”
为了这次比赛,他提前半个月就把三家店都交给刚毕业的儿子管,自己拉着队里的8个队友每天早上6点就去县体育场训练,每个人的球衣都是他自己掏钱印的,正面印“河南商丘队”,背面印自家胡辣汤店的名字,还印了200件备用,说只要赢了球就给现场观众送,球衣里还夹着他家胡辣汤的5元优惠券。
这次武汉站的小组赛,河南队对上湖南队的最后3秒,张哥接队友传球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的那一刻,全场观众都在喊“胡辣汤MVP”,他下场的时候把身上的球衣脱下来送给了场边一个举着“河南队加油”牌子的10岁小男孩,还塞了两张胡辣汤的免费券,跟小孩说“以后去商丘玩,叔叔请你喝胡辣汤”。
和张哥同队的还有个19岁的小姑娘李萌萌,是广西南宁一所大专的幼师专业学生,这次打三人女篮的比赛,她留着利落的短发,扎个高马尾,三分球特别准,打完一场比赛下来,有七八个小男孩追着要她签名,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自己以前就是在学校打野球,闲了就拍点打球的视频发抖音,没想到被当地篮协的工作人员看到,问她要不要来参加九省赛的选拔,“我当时以为是骗子,还把人骂了一顿,后来人家给我看了官方文件我才敢信。”
这次来武汉比赛,她行李箱里塞了半箱自己在家做的酸笋包,每天训练完就给队友分,还说等比赛结束了要带队友去南宁玩,“我带你们去吃最正宗的螺蛳粉,加双倍酸笋的那种。”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以前采访的不是职业球员就是世界冠军,总觉得“体育赛事”这四个字离普通人特别远:要专业资质,要高水平成绩,要有人脉资源,普通人哪怕再喜欢,最多也只能当观众,但这次九省赛打破了我这个刻板印象:参赛没有门槛,只要你年满18岁,没有职业赛事注册经历就能报名,哪怕你只会拍两下球,也能报个业余组上去打两场。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领奖台上奏国歌升国旗的那一刻,而是几个普通人凑在一块,为了一个传球争得面红耳赤,打完球光着膀子坐在路边撸串喝冰啤酒,互相吐槽刚才那个球你怎么没投进的样子,九省赛最牛的地方,不是投了多少钱办了多少场比赛,而是把以前散在各个县城、各个村里、各个小区球场的“球疯子”“运动爱好者”给串起来了,给了他们一个走出自己的小圈子,和其他地方同好交流的机会。
没有出场费没有金牌编制,他们为什么跑上千公里来打球?
这次九省赛不止有篮球,还包含了羽毛球、山地自行车、广场舞、徒步四个项目,我在张家界的山地自行车分站赛上,遇到了从甘肃天水骑了1200多公里过来参赛的王建军。
王哥今年47岁,是天水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骑山地车骑了12年,后背因为常年晒太阳,有一道特别明显的背心印子,他说自己提前一周就从天水出发了,一路沿着国道往张家界骑,路上车胎爆了三次,有一次在常德的乡下爆胎,路边一个种橘子的农民大哥给他补了胎,听说他是来参加九省赛的,说啥都不肯收他的钱,还给他塞了好几个刚摘的橘子和两个煮鸡蛋,说“我们湖南人欢迎你,你要给甘肃队争光啊”。
这次比赛王哥只拿了第17名,连三等奖都没摸到,但他特别开心,说比赛完湖南的骑友拉着他去家里吃了腊鱼腊肉,还留了联系方式,约着明年一起骑丙察察,“名次啥的不重要,我骑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跟南方的骑友比过,这次来认识了这么多朋友,比拿第一名还开心。”
我还在西安的广场舞分站赛上遇到了56岁的陈桂英阿姨,她是武汉一个社区广场舞队的领队,跳广场舞跳了8年,这次她们队排的节目是《编钟响了》,把楚舞的动作和广场舞结合,拿了银奖,陈阿姨跟我说,以前她们在小区广场跳舞,总有人嫌她们吵,甚至有人往楼下扔矿泉水瓶,她那时候特别委屈,“我们就是退休了没事干,想出来活动活动,怎么就成了人人讨厌的人了?”
这次去西安比赛,她们的节目演完,台下几千人给她们鼓掌,还有陕西的广场舞队领队追着她要联系方式,问她们的动作是怎么排的,音乐是怎么剪的,“我站在台上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原来我们跳的不是瞎蹦跶,也是正经的体育项目,也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总有人问,这些人既没有出场费,也没有金牌编制,甚至还要自己掏路费住宿费,跑上千公里来打个比赛,到底图啥?我以前也不明白,直到这次我自己报名参加了武汉站羽毛球业余组的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跟我打球的那个安徽大哥是开超市的,打完之后他拉我去吃小龙虾,我们俩聊了三个小时,从怎么握拍聊到最近的羽毛球世锦赛,聊得特别开心,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他们图的不是名也不是利,是那种“我热爱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展示的舞台”的满足感,是那种“我不是专业运动员,但我也能代表我的家乡出来比赛”的荣誉感,这种感觉,是多少奖金都换不来的。
我们以前总觉得“荣誉感”是冠军的专属,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有的东西,但其实不是,普通人也需要荣誉感:你打了20年球,终于赢了一场跨城的比赛,这是荣誉感;你跳了8年广场舞,终于站在千人的舞台上得到了掌声,这也是荣誉感,九省赛本质上,就是在给这些普通人“造荣誉感”,让他们知道,你的热爱不是没用的,你的坚持是有人看得到的。
九省联动的一小步,是中国群众体育的一大步
我记得10年前我去湖北黄冈下面的一个县里采访群众篮球赛,整个赛场就两个观众,还是球员的家属,当时的县体育局长跟我诉苦:“想办个比赛,没钱没人,连个正经的裁判都找不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人小孩也没人愿意来看。”
但这次九省赛江西宜春的选拔赛,就放在下面的一个小县城里,现场坐了3000多观众,票提前三天就抢光了,很多人从周边的县城开车两个小时过来,就为了看这些草根球员打球,当地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以前县里的12个公共篮球场,晚上大部分都是空的,自从选拔赛办了之后,现在每天晚上球场都满得要排队,还有不少家长专门送小孩来学打球,当地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短短三个月就多了3个。
其实这九个省份以前的群众体育都是各搞各的,这次是第一次跨省联动,统一办赛标准,统一积分规则,年底还会在重庆办总决赛,总决赛的总冠军没有巨额奖金,但是能获得明年全运会的观赛资格,还能和国家队的运动员打友谊赛,这种模式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是给全国的群众体育打了个样:办群众赛事,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不需要请明星,不需要搞豪华的场地,只要你真的把普通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大家自然会买账。
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第一,就是要出多少个世界冠军,但其实不是,体育强国的核心标准,从来不是塔顶的那几个人有多厉害,而是底下的基座有多扎实:你走在大街上随便问10个人,有多少人有固定的运动习惯?有多少人能随口说出一个自己常参与的体育项目?有多少人能在离家15分钟的地方找到合适的运动场地?这些才是体育强国最核心的指标。
九省这次的尝试,其实就是在给这个基座“添砖加瓦”:当一个10岁的小男孩在球场边拿到了张哥送的球衣,他可能会因此爱上篮球;当一个跳广场舞的阿姨拿到了比赛的银奖,她可能会带动身边更多的姐妹出来运动;当一个骑了十几年车的大叔认识了天南海北的骑友,他可能会影响更多的人走出家门,去感受运动的快乐。
这些改变看起来很小,但聚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别让体育只活在屏幕里,走出去,你也是主角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总说自己喜欢体育,但永远只停留在屏幕前:看世界杯,看CBA,看奥运会,说起球星来头头是道,但你让他下楼去打半小时球,他就说“我太菜了,打不好,不去了”。
我以前也是这样,打了十几年羽毛球,总觉得自己水平差,不敢去参加比赛,直到这次报了九省赛的业余组,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我收获了一个开超市的球友,现在我们每周都要约着打两次球,水平反而比以前进步了很多。
其实体育从来不是“厉害的人才能玩”的游戏,恰恰相反,它是给普通人准备的礼物:你不需要跑得快跳得高,不需要赢过所有人,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出汗了,开心了,这就够了。
现在九省赛的后续项目还在继续,接下来还有游泳、乒乓球、定向越野的分站赛,报名通道全是公开的,不管你水平怎么样,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去报名试试,不用怕菜,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是来玩的;也不用怕麻烦,哪怕你最后一轮就被淘汰,也能认识一帮和你有同样爱好的朋友,这就值回票价了。
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征服,而是奋斗。”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奥运冠军,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九省联动的这场草根赛事,本质上就是把体育还给了普通人:它告诉我们,体育不只是屏幕里的遥不可及的明星,不只是领奖台上的荣光,它也是你下班之后去球场投的那几个篮,是你周末和朋友去爬的那座山,是你晚饭后和邻居一起跳的那支广场舞。
只要你愿意走出去,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体育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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