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甲A呐喊到马拉松发令枪,它是几代重庆人的青春坐标
我对大田湾的最初记忆,是外公夹在旧相册里那张皱巴巴的塑料参赛证,上面印着“1986年重庆市第一届马拉松比赛 参赛号172”,参赛地点那栏,清清楚楚写着“大田湾体育场”。 外公当年是重钢的轧钢工人,36岁那年听说重庆要办第一届马拉松,想都没想就报了全马,那时候没有专业的训练装备,他就穿个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每天早上4点从大渡口的家属院出发,沿着长江边的公路跑20公里到大田湾,绕着煤渣跑道再跑5圈才赶去上班,我小时候翻他的旧物,还见过他当年记训练量的小本子,封皮上印着重钢的厂标,里面歪歪扭扭写着“1985年11月12日,跑到大田湾共用时1小时47分,比昨天快2分钟”。 那次马拉松他跑了全马第17名,奖品是一个印着“重庆马拉松纪念”的铝制暖水瓶,现在还放在外婆家的电视柜上,虽然早就不保温了,但外婆擦得锃亮,每次有人来家里做客她都要指着暖水瓶说:“我们老头当年可是在大田湾拿过奖的。” 我自己对大田湾的深刻记忆,是1999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爸花15块钱买了两张甲A联赛的票,带我去看重庆隆鑫对四川全兴的德比战,9岁的我骑在他肩膀上,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进场,整个看台全是光膀子举着老山城啤酒的男人,喊“雄起”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记得那天重庆队踢进绝杀球的时候,我爸把我举得老高,旁边陌生的叔叔硬塞给我半串烤羊肉,油滴在我的校服领口上,我攥着半串羊肉跟着所有人喊,到散场的时候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散场的人流顺着两路口的梯坎往下走,卖凉面的担子堵在梯坎口,有人举着收音机在放《力帆雄起来》,江风吹过来凉丝丝的,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体育从来不是电视里遥远的画面,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可以为同一个目标呐喊的共情,而大田湾,就是装着这份共情的容器。 后来我翻小学的语文书,还在里面翻到了那场比赛的票根,蓝色的油印字已经晕开了,但“大田湾体育场”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沉寂的那些年,它照样装着普通人的运动日常
2004年重庆奥体中心建成之后,职业赛事陆续搬走,大田湾好像一下子从城市的“体育中心”变成了被遗忘的老地方,看台的座椅掉了漆,跑道的煤渣坑坑洼洼,连门口卖球票的小亭子都改成了卖冰粉凉虾的小摊子。 但只有重庆人知道,大田湾从来没有冷过,官方的大赛少了,普通人的热闹反倒更多了。 我读高中的时候,大田湾的外场水泥篮球场是我们这帮男生的“圣地”,那时候场地条件差,水泥地磨得发亮,有个篮筐还歪了半圈,但是永远人满为患:周末早上6点就得去占场子,晚到10分钟就得等半小时才能轮上一波,打球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有背着书包穿校服的中学生,有附近开火锅店的老板系着围裙就来投两个篮,有跑外卖的小哥中午趁着等单的空隙打20分钟,还有头发花白的退休老头,带着保温杯来跟小伙子们抢篮板。 我高二那年还在那出过糗:夏天38度的高温,我瞒着爸妈逃课去打球,刚打了20分钟就中暑蹲在场边吐,守着凉虾摊的张嬢嬢端着一碗冰凉虾就过来了,给我放了满满两大勺红糖,还额外抓了一把葡萄干,让我坐她的小凳子上歇:“晓得你们这些娃儿爱打球,但是逃学遭你老汉抓到了要遭打哦。”后来我每次去大田湾打球,都要先去张嬢嬢那买一碗凉虾,她的摊子在那摆了12年,从1块5一碗涨到现在6块钱一碗,永远都比别家多放半勺红糖。 那时候我经常听到有人说“大田湾没用了,占着市中心这么好的地,不如拆了修商品房”,每次听到我都觉得很荒谬,什么是有用的公共空间?是能办几万人的高端大赛才算有用吗?我觉得不是,最好的体育场馆,就是你下班路过就能进去跑两圈,周末没事约上朋友花5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球,不用提前一周预约,不用买几十上百的门票,甚至你不想运动,坐在看台台阶上吹吹风看看别人打球也没人赶你。 大田湾沉寂的那十几年,每天早上有打太极的老人,晚上有跳坝坝舞的嬢嬢,跑道上永远有穿着拖鞋夜跑的年轻人,足球场的草皮虽然坑坑洼洼,但永远有踢野球的小伙子在喊“传球啊兄弟”,它不是什么供人拍照打卡的地标,它就是住在周边的老百姓的“公共客厅”,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来流一身汗,它就永远有价值。
焕新归来的大田湾,把老记忆和新日子焊在了一起
2022年底大田湾修缮完成重新开放的那天,我特意请假去了,刚走到门口就红了眼:门口那个举着接力棒的运动员雕塑还在,看台外墙上“发展体育运动 增强人民体质”的红色标语还刷在原来的位置,连旁边的跳伞塔都还是小时候见过的样子。 这次修缮是“修旧如旧”,保留了原来的苏式建筑风格,但是内部的设施全升级了:煤渣跑道换成了专业的塑胶跑道,足球场换成了天然草皮,看台的座椅换成了和当年一样的蓝色,还加了智能储物柜、免费的体测仪,外围的健身区专门设了适合老年人用的太极揉推器,还有小朋友的轮滑区。 上个月我特意带82岁的外公去了趟新的大田湾,他平时出门都要拄拐杖,走到跑道边上的时候非要把拐杖塞给我,穿着布鞋在跑道上慢慢走了两圈,手摸着看台的栏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跟我说:“当年我跑马拉松的时候,这里站满了人给我喊加油,踩的煤渣跑道跑完鞋里全是黑的,现在这个跑道软和,要是我年轻30岁,还能再跑一次全马。” 那天我们在看台上坐了一下午,外公还碰到了三个当年一起参加第一届马拉松的老伙计,四个老头加起来快330岁了,掏出各自压箱底的老照片:有当年的参赛证,有站在领奖台上捧着暖水瓶的合影,还有当年训练穿的解放鞋的照片,旁边有几个重师的学生在准备重庆半马,过来请教老头们当年跑马的经验,外公攥着人家的胳膊讲了快半小时:“当年我们跑的时候路边没有补给站,就找路边的住户要凉水解渴,你们现在条件好,但也别贪快,跑不动就走两步,能坚持到终点就是赢。” 现在的大田湾比以前更热闹了:早上6点开门,晨跑的上班族背着包跑完步直接坐地铁去上班,打太极的老人带着收音机放着《红梅赞》,小朋友穿着轮滑鞋在旁边的空地上追着跑;晚上更热闹,跳坝坝舞的嬢嬢占了东边的广场,踢野球的小伙子在足球场喊得震天响,还有刚下班的年轻人绕着跑道走圈,吐槽今天的工作有多烦,周末的时候还会办街头篮球赛、社区迷你马拉松,我上周去的时候刚好碰到残疾人运动会的热身,几个坐轮椅的运动员在跑道上练竞速,旁边的人自发站成一排给他们喊加油,那个氛围,比我当年看甲A的时候还要动人。 我前段时间看到一个数据:焕新后的大田湾,工作日日均人流量超过2000人,周末能突破5000人,其中60%都是住在周边3公里以内的居民,我突然就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最好的城市公共空间,不是离人越远越高端,而是离人越近越有用。”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修新的体育场馆,动辄能坐几万人,建在远郊的新区,装修得特别豪华,但是一年到头也办不了几次大赛,平时普通人想去用,要么门票贵得离谱,要么得开车一个小时才能到,反而大田湾这种在市中心的老场馆,修了70年,周边的居民换了一代又一代,它始终都在:你坐地铁到两路口站,走5分钟就能到,跑5公里再回家,刚好赶得上吃晚饭。 什么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高端赛事,是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动起来的那股劲儿,是老人能在这找到老伙计聊天,年轻人能在这打球流汗,小朋友能在这追着跑的烟火气,大田湾从来不是什么高冷的地标,它就是重庆人放在山脊上的一个大院子,不管你是80岁的老头还是8岁的小朋友,都能在这找到属于自己的乐子。 上周我再去的时候,张嬢嬢的凉虾摊还摆在篮球场边,我买了一碗,还是当年的味道,旁边几个穿校服的小孩在喊着要扣篮,风从嘉陵江吹过来,混着香樟的味道和远处的火锅香,我站在看台上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人群,突然觉得:大田湾的70年,其实就是重庆人生活的70年,只要我们爱热闹、爱运动的劲儿没变,大田湾的烟火,就永远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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