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钟城找发小阿哲蹭饭,出发前我对这个地处皖北的县级市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高铁站广告牌上那句“千年钟城,酥梨之乡”,待了7天之后我给朋友发消息说:这地方,简直是中国草根体育的隐藏模板。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写作快5年,见过投资十几亿的专业场馆,跑过报名费上千块的金牌马拉松,采访过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却第一次在一个常住人口不到70万的小城里,摸到了体育最鲜活的脉搏:它不在聚光灯下,不在热搜榜单里,就藏在凌晨三点半的巷口篮球场、绕着古城墙的跑步道,还有菜市场收摊后的空地里。
巷口篮球场的“凌晨三点半约定”
到钟城的第二天,阿哲凌晨三点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走,带你去看我们这的网红球场。” 我睡眼惺忪地裹着外套跟着他穿了三条老巷,远远就看到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铺着塑胶地面的篮球场亮着灯,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大爷,脚边放着个印着“化肥厂退休职工留念”的大茶缸,看见我们就扬了扬手:“小哲又来了?那边柜子里有干净的球,自己拿。” 这个大爷叫张保国,今年62岁,是这个球场的看门人,也是这个“凌晨三点半约定”的发起人,这个球场原本是早年化肥厂倒闭后留下的旧仓库,2019年老城改造的时候,张叔带着周边的居民一起请愿,把仓库拆了改成了公共篮球场,他主动申请来当管理员,一分钱工资不要,唯一的要求是:球场每天凌晨三点半开门,到晚上十点半关门,谁都可以来打,不许收一分钱。 “我们这小地方,倒班的工人、跑夜班的网约车司机、医院下大夜班的护士,白天要么上班要么补觉,哪有时间打球?我三点半开门,刚好给他们留个出汗的地方。”张叔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穿着网约车制服的小哥抱着球冲了进来,头发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跟张叔打了个招呼就直接上场组队。 这个小哥叫大刘,今年34岁,跑网约车快5年了,以前下了夜班就跟朋友去吃烧烤喝啤酒,体重飙到了180斤,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开始每天下了夜班来打一个半小时球,打了一年,体重降到了140斤,指标也全部正常了:“以前下了夜班觉得浑身累,现在打一场球,回去睡三个小时,第二天起来浑身都舒服,比喝什么补品都有用。” 我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场上的人身份五花八门:有刚下大夜班的儿科护士小周,扎着工作时的丸子头,投进一个三分就蹦蹦跳跳地跟队友击掌;有旁边高中的体育生,逃了早自习来打球,被张叔看见了敲着脑壳说“下次再逃课就不许你进来”;还有个72岁的王大爷,每天准时来投20个篮,命中率比很多年轻人都高。 张叔自己掏钱在球场门口放了个医药箱,里面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藿香正气水,冬天还会在门口摆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免费的姜茶,这么多年来,这个球场从来没出现过霸场的情况,也没人因为打球吵过架,来了不管水平高低,都能凑队,输了就自觉下场,规则比很多收费球馆都清楚。 我做行业调研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吐槽“公共球场太少”“打球太贵”,也见过很多城市花大价钱建的豪华球馆,平时锁着门,只有办比赛的时候才开放,普通人想进去打球要么要预约,要么要收几十块钱的场地费,但在钟城这个老巷子里的球场,我突然明白:公共体育服务的“最后一公里”,从来不是建多少高大上的场馆,而是能不能给普通人留一个抬脚就能到、不用花钱就能进的地方,让运动不是需要特意安排的“任务”,而是想做就能做的生活日常。
绕着古城墙跑出来的“民间半马组委会”
钟城老城区有一圈保存完好的明代古城墙,绕着城墙走一圈刚好5公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了钟城跑友的固定跑步路线。 2016年的时候,当地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凑在一起,拉了个20多人的跑群,每天早上六点绕着城墙跑步,跑了7年,这个群现在已经有300多个人,他们还自己办了个“钟城城墙半程马拉松”,到今年已经办了五届,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半马没有报名费,没有大牌赞助商,没有芯片计时,第一名的奖品是当地老字号“张记卤味”提供的卤鹅10只,第二名是10斤本地产的酥梨蜂蜜,第三名是当地老鞋匠做的手工布鞋一双,所有跑完的人,都能领一碗热乎的撒子油茶。 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第五届城墙半马的举办日,那天早上风有点凉,城墙根下站了两百多号参赛的人,有穿专业压缩衣的跑步爱好者,有穿拖鞋的大爷,还有被爸妈带着跑的小朋友,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都是跑团的家属,递水的时候还会往你手里塞个煮鸡蛋:“小伙子多吃点,有劲跑。” 58岁的王桂兰阿姨是跑团的元老,也是这次半马的志愿者,她以前得糖尿病快10年,血糖最高的时候空腹有12点多,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2018年跟着老伴加入跑团,从最开始走一公里歇三次,到现在能轻松跑完全程半马,现在血糖已经稳定在6左右,胰岛素早就停了:“我以前觉得跑步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个年纪就该跳跳广场舞,现在才知道,什么运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动起来,跑的时候啥烦心事都忘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当天参赛的还有个12岁的小朋友叫浩浩,有先天性哮喘,以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他爸听说跑步能锻炼心肺功能,就每天带着他绕着城墙慢慢走,走了半年开始跑,现在已经能轻松跑完5公里,这次还报了少儿组的比赛,跑了第三名,领到了一双手工布鞋,拿到奖品的时候他举着鞋蹦得老高,他妈妈站在旁边擦眼泪:“以前他连跟小朋友出去玩都不敢,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这比拿什么奖都强。” 这几年我跑过不少国内的马拉松赛事,很多赛事都在追求“金牌赛事”“IP价值”,报名费越涨越高,参赛门槛越来越高,办赛的时候想尽办法拉赞助、上热搜,却忘了马拉松最开始的意义,本来就是普通人的运动,钟城这个连名字都没怎么传出去的民间半马,没有直播,没有奖金,甚至连完赛奖牌都是用当地的梨木手工刻的,但每个参赛的人脸上都挂着笑,那种从运动里获得的纯粹的快乐,我在很多收费几千块的商业赛事里都很少见到。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了多少国际赛事,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看普通人愿不愿意动起来,有没有地方动起来,钟城一年的体育经费,可能还不够一线城市办一场商业马拉松的零头,但这里的市民体育参与率超过60%,光是绕着城墙跑步的人,每天都有上千个,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活力。
菜市场边上的“格斗夜市”
钟城老城区的中心有个开了三十多年的北关菜市场,每天下午六点收摊之后,摊主们会把摊位收拾干净,空出来的近千平的空地,就成了当地有名的“格斗夜市”。 搞这个格斗夜市的人叫陈凯,今年32岁,以前是省散打队的运动员,受伤退役之后回到钟城,本来想租个场地开个搏击馆,但是房租太贵,他就想到了菜市场晚上空着的这块地,跟市场管理处申请了之后,自己掏腰包买了沙袋、拳套、护具,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在这里免费教大家打拳,不管是学生还是卖菜的摊主,只要想来学都可以。 我第一天去逛的时候,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以为是摊主吵架,挤进去一看,一个穿围裙的大姐正戴着拳套打沙袋,旁边穿搏击服的陈凯在旁边喊:“出拳用腰劲!你平时砍排骨的劲呢?对!就是这个劲!” 那个大姐叫李梅,是菜市场里卖猪肉的摊主,今年45岁,以前常年砍猪肉,肩周炎、腰间盘突出都找上了门,疼得厉害的时候连菜刀都举不起来,去年开始跟着陈凯练拳击,练了半年,肩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现在半扇猪扛起来就走:“以前我觉得打拳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这年纪练这个干啥?现在才知道,不管啥运动,适合自己的就是好的,我现在每天卖完肉打半小时拳,比去按摩店花几百块钱都舒服。” 陈凯的“格斗夜市”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摊主之间闹矛盾,还是年轻人有什么摩擦,不许私下吵架打架,要解决就带上护具上台打三局,点到为止,打赢了的算“有理”,打输了的不许再扯皮,去年有两个卖蔬菜的摊主因为抢摊位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旁边的人就劝他们上台打三局,结果两人戴着护具打了三局,累得满头大汗,下台之后互相递了瓶水,反而和好了,后来还合伙拼了个摊位卖生鲜,生意做得比之前还好。 现在来“格斗夜市”学拳的人越来越多,有放学来的中学生,有下班来的上班族,还有专门来学防身术的女生,陈凯还收了三个助理教练,都是之前跟着他学拳的学员,其中有个高二的女生叫小敏,以前被校园欺凌过,性格特别内向,来学了半年拳之后,整个人变得自信开朗了很多,现在还主动帮陈凯教新来的女生防身术:“以前遇到事我只会哭,现在我知道我能保护自己,就不害怕了。” 我以前总觉得,格斗是很小众的运动,甚至很多人会觉得它“暴力”,但在钟城的菜市场里,我看到了这项运动最接地气的样子:它不是赛场上的输赢,也不是用来装酷的标签,就是普通人锻炼身体、缓解压力的方式,甚至成了解决矛盾的润滑剂,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在专业的赛场上,也可以在菜市场的空地里,只要能让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它就有意义。
草根体育的答案,从来不在热搜里
离开钟城的前一天晚上,我跟张叔、陈凯还有跑团的几个朋友一起吃夜宵,桌上摆着当地的酥梨酒和卤鹅,大家聊起钟城的体育,张叔喝了一口酒说:“我们这小地方,没有那么多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大家喜欢运动,就凑在一起玩,有钱就多出点,没钱就出点力,大家开心就好。” 那天我刷手机,刚好刷到某一线城市的高端健身馆跑路,欠了会员几百万的新闻,看着眼前这群脸上挂着汗、笑得特别爽朗的普通人,我突然特别感慨: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产业怎么发展”“怎么拉动体育消费”,大家都把目光放在职业赛事、明星运动员、高端健身品牌上,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普通人的需求。 我们总说“健身贵”“没地方运动”,但真的是这样吗?钟城的篮球场是旧仓库改的,跑步道是本来就有的古城墙步道,格斗场地是菜市场的空地,几乎没花什么大钱,就满足了几万人的运动需求,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场地,而是愿意把公共空间留给普通人的意识,缺的不是钱,而是愿意扎根在基层给普通人提供服务的人。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要商业化、要产业化,这话没错,但产业化的根基,是普通人有运动的习惯,有运动的需求,如果大家平时都不运动,你再怎么卖健身卡、再怎么办商业赛事,都是空中楼阁,钟城的草根体育,其实就是在培育最肥沃的土壤:这里的小孩从小在巷口打球,长大了自然会愿意买球鞋、看比赛;这里的中年人习惯了每天跑步打球,自然会愿意为运动消费,这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源头活水。 离开钟城的时候,张叔给我塞了一瓶他自己泡的梨菊花茶,陈凯送了我一双他们格斗夜市定制的拳套,跑团的王阿姨给我装了十斤本地的酥梨,我包里还放着城墙半马的梨木奖牌,虽然都不值什么钱,但我至今都摆在我家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每次看到这些东西,我都会想起钟城那些热气腾腾的运动场景:凌晨三点半的篮球场上的欢呼声,城墙根下跑步的脚步声,菜市场里打沙袋的砰砰声,这些声音凑在一起,就是中国草根体育最动听的声音。 体育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它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标签,不需要那么多消费主义的陷阱,就是一群普通人,出出汗,笑笑,交个朋友,在运动里找到更健康、更快乐的自己,仅此而已,而钟城这个藏在老巷烟火里的“体育乌托邦”,或许就是我们想要的,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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