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大连金州郊区的一块业余足球场见到魏意民的时候,他刚带着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踢完教学赛,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藏蓝色运动服胸口印着“大连意民青训”几个字,洗得都有些发白了,要不是那标志性的长腿、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还有讲话时自带的大连海蛎子味,你很难把眼前这个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中年男人,和当年甲A赛场上那个让所有后卫闻风丧胆的“黄毛快马”联系起来。
作为跑了12年足球线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退役后要么转型当职业教练拿高薪、要么转行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前职业球员,像魏意民这样退役20多年还泡在泥地里和小孩摸爬滚打的“老甲A”,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非要搞赔本的青训,但我知道,对魏意民来说,足球从来就不是什么赚钱的生意,是刻在骨血里的一辈子的事。
从金州体育场的黄毛小子,到万达55场不败的尖刀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没听过魏意民的名字,但放在1994年甲A元年的大连,他的名气不比现在的顶流明星小,1971年出生的魏意民是土生土长的大连孩子,14岁进大连青年队,19岁就跟着万达打了第一届甲A联赛,那时候他留着一头显眼的黄头发,跑起来速度快得像阵风,球迷都喊他“黄毛快马”,几万人的金州体育场,只要他一拿球,全场都会齐声喊“魏意民!冲!”
我之前整理老甲A素材的时候见过一段1995年的球迷录像,那场是大连万达主场打北京国安,第72分钟魏意民接小王涛的头球摆渡,沿着边路一路生吃国安两名后卫,晃过门将打空门得手,进球之后他直接在草坪上翻了三个跟头,黄毛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看台上的球迷把报纸、矿泉水瓶往天上扔,连主席台的嘉宾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后来魏意民自己和我聊起那场球,说赛前他和小王涛在体育场门口的小摊吃焖子,老板知道他们是万达的,特意多给了两勺蒜水,还说“今天赢了我请你们吃一个月焖子”,那场球踢完他真的拉着小王涛去吃了一周的焖子,老板说到做到,一分钱没要。
“那时候哪有什么球星架子啊,我们训练完就坐公交回宿舍,路上遇到球迷喊我们名字,就停下来和人唠两句,有人要签名就蹲在路边给人签,大家都是大连的街坊,哪好意思摆谱。”魏意民和我聊起当年的事,眼睛都亮,“现在的球员可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整个城市的人都盯着你,你踢好了上街买个菜都有人给你塞苹果,踢不好你都不好意思出门,就觉得对不起老少爷们。”
作为经历过甲A黄金时代的记者,我始终觉得当年那批大连球员的归属感,是现在的职业球员比不了的:他们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孩子,从小在大连的街头踢野球长大,队友都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球迷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街坊,所以他们为万达拼到脚抽筋的时候,想的不是拿多少奖金,是不能给大连人丢脸,就像魏意民说的,55场不败的奇迹从来不是什么战术神话,是一群大连孩子憋着一股劲,就想告诉所有人,大连足球就是中国最好的。
放着职业教练不当,他偏要走青训的“小路”
2000年魏意民退役的时候,不少甲A俱乐部都给他抛了橄榄枝,要么请他当助理教练,要么请他当梯队负责人,年薪开到大七位数,还有俱乐部给他配房配车,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走“踢而优则教”的常规路线,谁也没想到他转身就回了大连瓦房店的老家,搞起了青少年足球培训,而且一搞就是23年。
我2017年第一次去他的青训营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那是一块废弃的水泥厂空地,场地上的石头还没捡干净,球门是用铁管子焊的,旁边的活动板房就是更衣室,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魏意民和我讲,刚搞青训的时候没钱租正规场地,他就拉着几个以前的队友自己平场地,捡石头捡了三拖拉机,平地平了半个月,手上磨得全是泡,老婆一边给他挑泡一边骂他“放着好日子不过,来遭这个罪”。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9年冬天的事,那天大连下了半米深的暴雪,魏意民本来通知了停训,结果有个叫小宇的小孩还是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赶过来了,说上周教的过人动作还没练熟,小宇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靠卖菜为生,本来付不起训练费,魏意民知道之后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每个月给他500块钱的交通费和饭钱,那天雪太大,小宇的鞋早就湿透了,脚冻得通红,魏意民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脚上的保暖靴脱给了他,自己穿了个薄运动鞋带着他扫了半小时的雪,在雪地里练了40分钟的过人,回家之后魏意民的脚冻得肿了三天,连路都走不了。
现在小宇已经进了大连人俱乐部的U17梯队,去年还入选了国少队的集训名单,我上次见魏意民的时候,他手机屏保就是小宇穿国少队服的照片,笑得一脸骄傲:“我这辈子拿了6个甲A冠军,进过几十个球,都没有看到小宇穿上国字号队服那天开心。”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搞青训的人,要么是为了赚家长的钱,要么是为了给自己攒政绩,像魏意民这样实心实意给孩子办事的太少了:他的青训营每年都会给10个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给所有小孩配的球鞋和护具都是最好的,怕小孩长身体用差的装备容易受伤;他自己用的手机是三年前的旧华为,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但是去年青训营铺人工草皮,他眼睛都不眨就掏了80万,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搭进去了;去年有个青少年足球比赛的主办方找到他,说给他2万块钱让他的队故意输球,给赞助商的孩子拿冠军,魏意民当场就翻脸了,带着队员直接退赛,他说“我踢了一辈子球,从来没踢过假球,不能教小孩干这种缺德事”。
我曾经问过魏意民,后不后悔当年没去当职业教练,现在钱也没赚到,还累得一身病,他蹲下来给小孩捡了个滚到脚边的球,笑呵呵地说:“有啥后悔的?当年我踢球的时候,是大连的老教练免费教我的,我现在把这份情传下去,有啥不对?现在大家都喊着中国足球不行,要是没人愿意沉下来给小孩教球,中国足球永远也好不了,我多教一个小孩,就多一份希望。”
足球哪有什么退役?热爱就是一辈子的事
今年魏意民已经53岁了,但是他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跑5公里,烟戒了12年,酒也只有老队友聚会的时候才喝两口,去年的老甲A明星赛,他上场踢了70分钟,还进了一个单刀球,跑起来比很多20多岁的小伙子还快,记者赛后采访问他怎么还能保持这么好的状态,他说“我得给小孩做榜样啊,要是我自己都天天躺平,还好意思让小孩天天训练?”
现在他每周都会抽两天时间去大连的农民工子弟小学当义务教练,不收一分钱,就想给那些没条件报兴趣班的小孩一个踢球的机会,我上次跟着他去学校,他给小孩教停球动作,一个动作反复教了20多遍,有个小孩不小心把球踢到他脸上,他抹了抹脸还开玩笑说“你这脚法比我当年准啊,以后好好练,当前锋肯定有出息”,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小孩的训练视频,每个都标了名字,哪个小孩速度快,哪个小孩传球准,哪个小孩胆子小不敢对抗,他记得门清,比记自己家亲戚的生日还清楚。
上个月万达老队友聚会,徐弘说要搞一个老万达青训基金,给大连的贫困足球少年提供资助,魏意民第一个举手报名,当场就捐了20万,那是他攒了好几年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钱,儿子不仅没生气,还说“爸,这钱捐得值,以后我赚了钱也给你捐”。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报道,见过太多把足球当成敲门砖、当成生意的人,但是魏意民让我看到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他的足球哲学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战术,也不是什么拿多少冠军,他说“足球就是个玩,首先得让孩子喜欢,踢得出来最好,踢不出来也没关系,有个好身体,有个爱好,知道怎么和人配合,知道输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够了”,他的青训营墙上挂着一面家长送的锦旗,上面写着“踢球先做人”,那是一个有哮喘的小孩的家长送的,那个小孩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跟着魏意民练了两年,哮喘基本好了,现在还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那面锦旗挂的位置,比魏意民当年的甲A冠军奖杯还显眼。
写在最后:中国足球的根,在这些“傻子”身上
这些年大家都在骂中国足球,说球员高薪低能,说联赛乱七八糟,但是很少有人看到,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无数个魏意民这样的人,在默默给中国足球培土,他们不是什么大牌教练,也不是什么流量明星,他们可能在县城的空场上,在郊区的废弃厂房里,拿着微薄的收入,教一群普通的小孩踢球,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的根。
魏意民经常和我讲,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就想多教几个小孩踢球,以后有人问起大连足球,说起魏意民这个人,不说他球踢得有多好,说他教了不少好孩子,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青训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球场染成了金黄色,魏意民站在球场中间,吹着哨子指挥小孩跑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20多岁的他,在金州体育场的阳光下,撒着欢往前跑,身后是几万人的欢呼声,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足球场,他的上半场是为大连足球冲锋的快马,他的下半场是给下一代孩子点灯的守路人,足球的下半场,永远没有终场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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