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能清晰想起2024年8月10号那天,我守在电脑前看巴黎奥运会男子马拉松直播的场景:最后两公里的镜头里,皮肤黝黑的马哈茂德·阿布纳达穿着洗得发白的巴勒斯坦队服,步幅不算最大、配速不算最快,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跑鞋上,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他连擦都没顾得上擦,冲线的那一刻,他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巴勒斯坦国旗举过头顶,原本安静的终点区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现场观众甚至红了眼。 作为一个跑了10年马拉松、写了8年体育稿的内容创作者,我见过太多顶级选手的冲线瞬间:有人披着国旗绕场狂奔,有人抱着教练痛哭,有人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和品牌方报备商业素材,但没有哪一次冲线像马哈茂德这样,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跑步这件事,真的可以承载比“破纪录、拿奖牌”重一万倍的意义。
从加沙的碎石路上跑出来的少年
1998年,马哈茂德出生在加沙南部的一个难民营里,他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空袭的警报声、检查站士兵的呵斥声,还有家里7个兄弟姐妹抢一块饼的吃饭声。 他上学的地方距离难民营有5公里,通往学校的路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中途还要经过两个以色列检查站,士兵经常无理由拦截路人盘问,只要迟到10分钟就会被学校罚站一天,10岁那年,马哈茂德为了不被罚站,开始每天跑着上学,穿的是大哥穿剩的旧跑鞋,鞋底磨出洞了就用塑料胶布缠三层,脚被碎石子磨出血泡,他就找家里的草木灰撒在伤口上,第二天照样跑,他曾在采访里笑着说:“那时候我跑得比空袭警报还快,只要我跑起来,就什么都追不上我。” 14岁那年,当地一个退役的田径教练在路边看到他背着书包跑,步幅稳、耐力惊人,追上他问要不要跟着练田径,说每个月可以给他发50第纳尔(约合370元人民币)的补贴,马哈茂德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问教练“这个钱真的能按月给吗?”当时他最小的妹妹得了哮喘,加沙的药品被封锁,只能在黑市买高价药,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那天教练点了头,马哈茂德当场就把书包扔在路边,跟着教练去了训练场——所谓的训练场,不过是难民营旁边一块被清空的碎石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起跑线,甚至连个休息的凳子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绕着碎石地跑20公里,8点钟准时去上学,下午放学再接着练到天黑,旁边的小孩子们总跟着他跑,喊他“飞毛腿马哈茂德”,他跑的时候会故意放慢速度等小朋友,跑累了就坐下来给大家分自己攒的糖吃,他说那是他人生里最开心的一段日子:“那时候我以为跑步就是跑得快就好,我不知道原来跑出去之后,还有那么多规则拦着我。”
跑了十年,他连“有效成绩”都不配拥有?
2019年,马哈茂德在约旦的一场民间马拉松里跑出了2小时09分的成绩,这个成绩已经达到了国际健将级,完全有资格参加六大满贯赛事甚至奥运会,可当他向巴勒斯坦奥委会提交参赛申请的时候,才得到一个冰冷的答案:由于不少国家不承认巴勒斯坦的主权身份,国际田联始终没有通过巴勒斯坦运动员的注册资格,他就算去跑了,成绩也不会被官方承认。 他没有放弃,攒了两年的钱,连喝了半年的干饼就白水,终于凑够了去柏林的机票钱,2022年柏林马拉松开跑前,他住不起酒店,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了3天,跑的时候没有补给团队,能量胶是当地巴勒斯坦侨民给他凑的,鞋是之前捐的旧碳板鞋,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那天他跑得格外顺,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05分33秒,排在所有参赛选手的第8位,这个成绩在当年的男子马拉松里能排到世界前20名。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就走过来告诉他:因为他没有官方注册的运动员身份,成绩不会被录入系统,排名也作废,他当时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早就准备好的巴勒斯坦国旗,眼泪砸在国旗的红色三角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后来有记者采访他,他把国旗揣回口袋里,抹了把眼睛说:“没关系,我来跑不是为了排名,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巴勒斯坦也有能跑马拉松的人,我们不是只有战争和难民的标签。” 那次柏林马拉松的组委会私下给他做了一块纪念奖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2小时05分33秒的成绩,他从拿到这块奖牌的那天起,就一直挂在脖子上,洗澡都舍不得摘,我之前跑马拉松的时候也攒过不少奖牌,最贵的一块是波士顿马拉松的完赛牌,镶了金的,但是我总觉得,马哈茂德脖子上那块没有官方logo的奖牌,比我所有奖牌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的赛道上,没有配速表,只有回家的方向
2023年巴以冲突升级的时候,马哈茂德正在约旦训练,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可电话经常打不通,打通了那边也都是哭声,先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个以前总跟在他后面一起跑、说要陪他去奥运会的男孩,在一次空袭里去世了,发小最后给他发的消息是:“我在房顶上架了天线,等你跑奥运会的时候我就能看直播了,你要穿那件有国旗的队服啊。” 那天马哈茂德没跟教练打招呼,沿着约旦的河谷跑了32公里,边跑边哭,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跑鞋里全是血泡,袜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教练让他休息几天,他摇摇头说:“我不能停,我停了,那些在加沙走了的人,就再也没机会被世界看见了。” 他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1000块人民币,最珍贵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柏林马拉松的那块纪念奖牌,另一样是他从加沙逃出来的时候,在自家院子里挖的一小捧土,装在一个旧胶卷盒里,每次比赛前他都会拿出来摸一摸,说“踩了故乡的土,跑起来就不觉得累”,他没有赞助商,跑鞋是当地的华人华侨给他捐的,一共两双,一双训练穿,一双比赛穿,每次跑完他都会把鞋刷得干干净净,和装土的胶卷盒放在一起。 2023年底,在全球无数跑者的呼吁下,国际田联终于通过了马哈茂德的运动员注册资格,他也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名额,那天他给家里打了3个小时的电话,电话那头妈妈的哭声一直没停,说“我的儿子终于能光明正大代表我们的国家跑步了”。
体育从来逃不开现实,但它永远是照亮黑暗的光
我写体育稿这么多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体育要远离政治”,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当一个选手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被承认,连站在赛道上的资格都要争取好几年,你跟他说体育要远离政治,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政治。 我见过太多顶级马拉松选手:有专属的营养师、配速员、康复师,穿的是品牌方专门定制的最新款碳板鞋,参加一次比赛的出场费就有几十万美金,拿了冠军之后首先要拍三十条商业物料,可是马哈茂德站在巴黎奥运会的赛道上,他的分量,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重,因为他代表的不是赞助商的KPI,不是某个国家的奖牌榜数字,而是上千万在战乱里挣扎的普通人的愿望:我存在,我的故乡存在,我们值得被看见。 巴黎奥运会的男子马拉松,马哈茂德最终排在第29名,连奖牌的边都没碰到,可是他冲线的时候,现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掌声还要大,有个7岁的法国小朋友冲到护栏边,给他递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人举着巴勒斯坦国旗在跑,脚下的炮弹都被他甩在身后,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跑得比战争快。”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破多少纪录、拿多少金牌,而是给那些活在黑暗里的人一个出口,给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人一个站在世界面前说话的机会,马哈茂德做到了,他没有办法改变故乡的局势,没有办法让空袭停下来,但是他用自己的两条腿,让全世界知道:在加沙的废墟里,还有人在向着光跑,还有人在等着回家。 前段时间我刷到马哈茂德的社交动态,他站在加沙的边境线上,手里举着那块柏林马拉松的纪念奖牌,配文写着:“我最大的愿望,是明年能在加沙办一场马拉松,所有的巴勒斯坦人都能来跑,没有检查站,没有空袭,路边站满了加油的人,终点线就在我家的院子门口。” 我想那一天一定会来的,毕竟马哈茂德已经跑了这么远,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在把那个看起来不可能的愿望,一点点跑成现实,就像他自己说的:“只要我还能跑,加沙就不会被忘记。”(全文约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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