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怯，从来不是体育精神的反义词

去年我报了城市春季半程马拉松，整整训练了三个月，从最开始跑3公里都喘得要蹲在路边吐，到能轻松跑完15公里，我甚至提前半个月就把参赛服烫得平平整整，连朋友圈的完赛文案都写好了，可真到了比赛那天，跑到16公里的补给点时，我左小腿突然抽筋，疼得我直接栽在路边,汗混着眼泪砸在发烫的柏油路上。

旁边的志愿者过来扶我，问要不要上收容车，我第一反应就是摇头——身边跑过的人都在喊“加油别停”，赛道边的观众也在鼓掌，我要是就这么上车了，是不是太怂了？我咬着牙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抽着的筋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下扎，疼得我眼前发黑，最后还是咬着牙举手上了车，那天坐在收容车上看着其他人往前跑的背影，我满脑子都是“我临阵退怯了，我真没用”。

直到今年我再一次站在半马的起跑线上，顺利完赛还PB了15分钟，我才突然明白：那天的退怯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要是当时我硬撑着往下跑，说不定会落下永久性的伤，连今年的赛道都站不上，我们被“永不言弃、死扛到底”的口号绑架了太久,久到忘了退怯从来不是体育精神的反义词。

我们被“永不退赛”的执念绑架太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退赛、不放弃”成了评价一个人有没有体育精神的唯一标准，只要你站在了场上，哪怕疼得站不住、晕得看不清路，也得咬着牙冲到终点，不然就是懦弱，就是对不起自己之前的付出,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去年我刷到过一条新闻，一个28岁的小伙子第一次参加全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胸闷的症状，身边的跑友劝他停下来歇会儿，他摇摇头说“都跑了这么多了，现在放弃太可惜了”，就硬撑着往前跑，最后在离终点还有不到1公里的地方栽倒在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评论区里有不少人说“太可惜了，再坚持一下就到终点了”，可我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到了终点又怎么样？人没了，那块完赛奖牌再好看,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事在专业赛场上也不少见，2016年里约奥运会，举重选手谌利军是男子62公斤级的夺冠最大热门，可上场前他突然小腿抽筋，连站都站不稳，最后只能无奈弃权，那时候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临阵脱逃丢中国人的脸”，有人说“就算抬也应该抬到台上举一下”，很少有人关心他的伤会不会影响后续的职业生涯，可要是没有当年的退赛，怎么会有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他绝地反超拿下金牌的时刻？要是当年他硬撑着上场，说不定整个职业生涯都会毁在那一次硬扛里,我们根本看不到后来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笑着比心的冠军。

还有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的17岁小将杨硕瑞，赛前训练摔得眼角缝了6针，第一场自由式滑雪资格赛上场就摔了两次，滑完第一轮的时候一瘸一拐的，队医劝她退赛，她还咬着牙说想再试试，直到第二轮又一次重重摔在雪道上，她才终于点头同意退赛，那时候居然有人在评论区说“还是不够拼，这点伤怎么就不能坚持了”，可说话的人不知道，她当时摔得不仅是眼角，还有肩膀的旧伤也复发了，要是再摔一次，很可能会留下永久的运动损伤，她才17岁，她的人生还有无数场比赛，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眼里的“体育精神”,赌上自己整个未来？

我一直觉得，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要求别人“死扛到底”的人，根本不懂体育，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不惜一切代价拿成绩”，而是“尊重人本身”，要是用健康甚至生命换回来的成绩，本质上已经违背了体育的初衷，把“不许退”当成政治正确，不过是一群看客在消费别人的痛苦满足自己对“英雄叙事”的想象罢了，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疼不疼，以后能不能再上场，只在乎你有没有满足他们想看的“热血戏码”。

退怯不是认输，是为了更长的路蓄力

很多人把退怯和“认输”“懦弱”划等号，可我觉得恰恰相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比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冲难得多，盲目硬扛才是真的鲁莽，主动选择退怯，反而是清醒和负责的表现，你不是放弃了热爱,只是为了能在热爱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我有个发小是业余篮球爱好者，打了快十年的民间联赛，去年他们队打进了季后赛，半决赛那场只要赢了就能进决赛，可他开场5分钟就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里的队友都劝他打封闭上场，说“就拼这一场，赢了咱们就是冠军热门”，连教练都过来跟他说“队里缺了你不行，再坚持坚持”，他坐在替补席上盯着肿起来的脚踝看了十分钟，最后摇了摇头说“我不上了”，当时就有队友甩了脸子，说他“关键时候掉链子，太怂了”，那场比赛他们队最后输了3分，赛后聚餐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闷头喝了三瓶啤酒。

可今年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拿着民间联赛的冠军奖牌跟我显摆，整个人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他跟我说，去年要是真打封闭上场了，说不定以后都打不了球了：“打封闭确实能扛完那一场，可后面呢？我今年才28，我还想再打二十年篮球，总不能为了一场比赛，毁了我一辈子的爱好吧？那场输了就输了，今年咱们再赢回来就是了。”你看，他不是认怂，只是不想为了一时的输赢,赌上自己对篮球的一辈子的热爱。

这种选择在职业赛场上更是常见，费德勒职业生涯后期多少次因伤退赛？2020年他因为膝盖伤势直接缺席了整个赛季，当时好多人说他“老了不敢打了”，说他“缺少了当年的拼劲”，可正是那次赛季报销好好养伤，才让他又多打了两年，最后能在自己的家乡举办的拉沃尔杯上，和所有爱他的球迷体面告别，要是他当年硬撑着带伤上场，说不定早就因为伤势加重不得不草草退役,连那场让所有人泪目的告别赛都打不了。

我之前健身的时候也犯过傻，跟着网上的健身博主练，人家做20个波比跳脸不红气不喘，我硬撑着做了15个，第二天直接腰闪了，躺了整整半个月，连下床都费劲，后来我的教练跟我说：“健身是为了让你身体更好，不是让你跟别人比谁更能扛，你核心力量本来就弱，一开始做5个就够了，非要硬撑，不仅没效果还伤身体，你说你图啥？”

是啊，我们总觉得“往前冲”才是对的，可有时候适当的退怯，其实是在给自己蓄力，你退了这一场，是为了后面能赢一百场；你今天少做了10个波比跳，是为了以后能健健康康练几十年，一时的输赢根本不重要，能一直站在你热爱的场地上,才是最厉害的事。

敢承认退怯，才是真正懂了体育的本质

我之前看残奥会的采访，有个女子游泳运动员，本来已经进了100米自由泳的决赛，可赛前她的肩膀旧伤突然复发，抬胳膊都疼，最后她直接选择了弃赛，记者采访她的时候她笑得特别坦然：“我都已经游到残奥会的赛场了，已经赢过99%的人了呀，这次比不了还有下次，要是我硬撑着游，以后都不能碰水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很多人都忘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首先是个健康的人”，体育从来不是让你和自己的身体对着干，不是让你明明疼得要死还要硬扛，不是让你明明已经到了极限还要逼自己再撑一下，它是让你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是让你通过运动变得更健康、更快乐,而不是浑身是伤。

我身边有很多刚开始跑马的朋友，总觉得第一次跑不管怎么样都要完赛，哪怕疼得走也要走到终点，不然就是“白来了”，可每次我都会劝他们，要是真的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大不了下次再跑，你跑马是为了锻炼身体，不是为了朋友圈的一张完赛证书，也不是为了别人夸你一句“厉害”，要是为了这些东西把身体搞坏了,才是真的本末倒置。

承认退怯一点都不丢人，反而说明你真的懂了体育的本质，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眼光硬撑，不需要为了所谓的“面子”死扛，你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你知道比起当下的输赢，自己的身体和长远的热爱才是最重要的，这不是懦弱，是清醒，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自己热爱的运动负责。

今年我跑半马的时候，在17公里的地方也碰到了一个腿抽筋的小姑娘，蹲在路边疼得哭，旁边的人都在喊“加油坚持住”，我跑过去的时候跟她说“要是疼就别硬撑，上收容车不丢人的，下次再来就好了”，她抬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上车，但我希望她能明白，哪怕她这次没跑完,也没人有资格说她懦弱。

我们这辈子会站在无数次赛场上，会有无数次往前冲的机会，可你的身体只有一个，你对运动的热爱是一辈子的事，退怯从来不是认输，也不是放弃，只是你告诉自己：今天我先休息一下，明天我还会回来的，比起咬着牙硬撑到最后瘫倒在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退一步，然后攒足力气下次再来，才是真正的勇者，毕竟，跑得快不重要，跑得久,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