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自驾走法国北部的中世纪古镇路线,原本的行程里只有拉昂山顶那座被称为“皮卡第的蒙马特”的哥特式大教堂,没成想刚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就被一群穿深蓝色球衣、吹着喇叭、举着围巾的球迷裹进了人流,那天是拉昂足球俱乐部赢下法丙升级关键战的日子,整座小镇的1万多居民好像都从房子里走了出来,跟着球员的大巴一路往半山腰的球场走,路边的面包店老板举着刚烤好的法棍往球迷手里塞,修车行的工人站在屋顶上挥着队旗喊口号,我一个一脸懵的外国人被塞了两瓶冰啤酒,稀里糊涂就跟着走完了全程,也结结实实被这个从来没踢过法甲的小镇球会,戳中了关于足球最柔软的那部分记忆。
藏在中世纪山城里的百年球会:没有巨星的“山顶足球”
我跟着球迷队伍走到了拉昂的主场拉斐尔·博丹体育场,这座只能容纳12000人的小球场依山而建,最高处的看台抬头就能看见大教堂的尖顶,低头能看见山下连片的麦田,散场的时候我和身边一个揣着搪瓷杯、头发全白的老球迷聊了起来,他叫皮埃尔,今年68岁,已经买了42年的拉昂季票,手上的老茧是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留下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吗?我们这座球场的看台,我爸爸年轻时参与修过”。
皮埃尔给我讲了拉昂俱乐部的历史:1912年一群当地的工人和学生凑钱建了这个球会,成立111年以来,最高光的时刻就是上世纪70年代短暂踢过3个赛季的法乙,大部分时间都在法丙、地区联赛摸爬滚打,队史身价最高的球员也没超过50万欧元,连很多法国本土的球迷都没听过这个俱乐部的名字,但就是这么一个“没名气”的小球队,是拉昂小镇三代人的共同记忆:皮埃尔的爷爷是俱乐部的第一批会员,1950年拉昂拿下地区联赛冠军的时候,他爷爷骑着自行车载着全家去球场看球;皮埃尔的爸爸曾经是俱乐部业余队的边锋,踢完球还要回镇上的面包店烤面包;现在皮埃尔13岁的孙子在拉昂的U14梯队踢球,每周六皮埃尔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去训练场等孙子放学,爷孙俩看完梯队训练再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苹果酒。
“你看场上那个留金色胡子的门将,叫卢卡斯,他本职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周一到周五要给孩子们上体育课,周末才来踢比赛;那个穿7号的边锋,是镇子口修车行的老板,上次我家的椅子坏了还是他帮我修的;主教练以前是拉昂的青训球员,退役之后留在队里当教练,一个月工资和镇上的公务员差不多。”皮埃尔指着正在给球迷签名的球员跟我介绍,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球员根本没有职业球星的架子,签完名就搂着球迷的肩膀合影,有人递啤酒就接过来喝一口,有小朋友要抱就直接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完全不像我在巴黎王子公园球场见过的那些球星,隔着护栏和球迷保持着好几米的距离。
那天我在球场边的球迷商店买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上面绣着拉昂的队徽,还有一行小字“山巅的球队,永远向上”,只花了12欧元,比我在巴黎买的大巴黎周边便宜了一半还多,皮埃尔说俱乐部的周边从来不会加价卖,所有的收入全都投到青训梯队里,“我们不需要靠周边赚钱,我们要的是让每个孩子都买得起队服,都能来球场看球”。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拉昂的足球从来不是富人的游戏
我当时问皮埃尔,会不会羡慕巴黎圣日耳曼的球迷,能看到梅西、姆巴佩这样的巨星踢球,能拿到欧冠冠军?皮埃尔听完直接摇了摇头,举着搪瓷杯喝了一口啤酒说:“那是他们的足球,不是我们的,巴黎的一张季票要几百上千欧元,普通的工薪族要攒半个月工资才能买一张票,你去看球连场上的球员面都见不到,赢了球是老板的荣誉,输了球球员转身就转会去别的队了,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皮埃尔的话直接戳中了我这些年对职业足球的困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足球好像变成了资本的游戏,顶级俱乐部砸几个亿买球星,门票越卖越贵,周边溢价越来越高,普通球迷离俱乐部越来越远,好像足球只是富人的娱乐,只是用来博流量、赚快钱的工具,但是在拉昂,我看到了足球本来的样子:拉昂的成人季票一年只要99欧元,学生票减半,12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入场,俱乐部最大的赞助商是镇上的奶制品厂,其次是面包店、修车行、超市这些本地小商家,从来没有什么跨国企业来砸钱,俱乐部的每一笔支出都会公示在官网,连买了多少个训练用球都会写得清清楚楚。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法国杯的比赛,当时拉昂抽到了法甲豪门里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被踢个10比0,结果拉昂的这群“业余球员”硬生生和里昂踢了90分钟,最后只输了1比2,最后补时阶段拉昂还有一次绝佳的扳平机会,打在了立柱上,赛后里昂的主教练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丙级队,他们值得所有人的尊重”,拉昂的主教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的球员踢完这场球,明天还要回去给学生上课,回去给人修水管,但是今天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他们比任何巨星都耀眼。”那场比赛我后来刷到了录像,全场拉昂球迷站着唱了90分钟的队歌,输了球之后没有一个人骂球员,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喊着球员的名字,就像他们赢了冠军一样。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讨论足球的发展,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职业化、国际化,但是所有人都忘了,足球最本质的属性是社区属性,是普通人的娱乐,拉昂这样的小俱乐部,没有冠军,没有巨星,没有流量,但是它是属于小镇所有人的,你认识场上的每一个球员,知道他住在哪条街,知道他爸妈做什么工作,赢了球你可以拉着他去酒吧喝一杯,输了球你可以拍他的肩膀说“下周再来”,这种归属感是那些豪门俱乐部永远给不了的,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顶级球员的,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愿意为自己的主队呐喊的普通人,这才是足球能成为世界第一运动的根本原因。
从拉昂到我家楼下的野球场: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只有世界杯的足球
从法国回来之后,我把那条拉昂的围巾挂在了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我参加的小区业余球队“城东老男孩”,我们队里有外卖员、有程序员、有中学老师、有开水果店的张哥,平均年龄32岁,大部分人都没受过专业的足球训练,每周三、周日都会凑在小区旁边的公共球场踢两个小时球,没有教练,没有战术,谁踢累了就下来歇会儿,输了的队买矿泉水,去年我们报名参加了市里的业余联赛,16支队伍我们最后拿了第三名,颁奖的时候主办方给了我们一个塑料奖杯,还有两箱矿泉水,我们一群人就在球场边蹲成一排,开了瓶几十块钱的白酒庆祝,张哥还拉来了一筐刚进的西瓜,大家啃着西瓜喝着酒,那种快乐一点都不比世界杯夺冠的球迷少。
我们队里有个19岁的小伙子叫小宇,以前是体校的,后来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踢不了职业,一度在家消沉了大半年,后来被朋友拉来我们队踢球,现在每周都来,还免费教小区里的小朋友踢球,他以前总说“我练了8年球,最后踢不了职业,等于白练了”,上次我们踢完球喝酒的时候他说:“现在我才明白,足球哪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踢的啊?我现在每周能踢两次球,能教小朋友踢球,比以前在体校天天想着冲职业的时候开心多了。”
小宇的话让我想起了去年爆火的贵州村超,当时有很多所谓的专业人士站出来说“村超就是业余比赛,没有水平,根本不算正经足球”,我当时就想反驳,什么叫正经足球?难道只有能拿世界杯、能赚几千万年薪的才叫足球吗?贵州村超的赛场上,球员是卖猪肉的、开挖掘机的、当老师的,观众是十里八乡的村民,赢了球奖励一头猪、一筐米,大家热热闹闹的,这和拉昂的足球有什么区别?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
现在很多人骂中国足球搞不起来,说我们没有好球员,没有好教练,但是我觉得我们最缺的不是顶尖的球员,是千千万万个拉昂这样的小俱乐部,是能让普通孩子随时踢上球的免费场地,是让普通人能参与进来的足球氛围,我们现在一提到足球,要么是世界杯、中超这种顶级赛事,要么是国足输球的新闻,好像足球离普通人的生活特别远,但是其实不是的,足球可以是你下班之后和朋友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可以是周末带着孩子去社区球场玩,可以是你支持一个你家附近的小球队,哪怕它从来拿不到冠军。
拉昂给我们的启示:足球的终极答案永远在普通人脚下
前几天我收到了皮埃尔给我发的邮件,他说拉昂新赛季的季票已经开售了,价格还是99欧元,12岁以下的孩子依然免费入场,他的孙子今年在U14梯队踢上了主力,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代表拉昂踢一线队的比赛,他已经给孙子留好了看台第一排的位置,等下次我再去拉昂,他带我去看他孙子的比赛。
我看着书房里挂着的那条深蓝色围巾,突然觉得,足球哪有那么复杂啊?它不过是一项只要有一个球、有一块空地就能玩的运动,它的魅力从来不是由球星的身价、奖杯的数量决定的,而是由那些普通人的热爱决定的,拉昂俱乐部成立111年,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冠军,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它在拉昂小镇居民的心里,比皇马巴萨、比巴黎圣日耳曼都重要,因为它承载了三代人的记忆,它是整个小镇的情感连接,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俱乐部。
我这些年见过很多球迷,他们为了自己支持的豪门球队吵得面红耳赤,为了球星转会哭天抢地,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去现场看过一次自己家附近的业余球队的比赛,从来没有自己下场踢过一次球,我总觉得这样的热爱少了点什么,足球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不是用来博流量的密码,它是你生活里的一点光,是你和朋友连接的纽带,是你可以坚持一辈子的爱好。
我特别希望未来我们国内也能有更多像拉昂这样的小俱乐部,不用踢中超,不用拿冠军,只要能扎根在一个社区,能让附近的居民都认识场上的球员,能让普通孩子花很少的钱就能来踢球看球,能让一代代人的记忆都留在这片球场上,那就足够了,毕竟足球的根,永远都在普通人的脚下,而不是在资本的账本上,拉昂的山顶风很大,但是那里的足球,永远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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