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都柏林找读传媒的朋友小周玩,刚下飞机就被他拽去了近郊的一片草坪:“来都来了,先陪我打半场球再去吃饭。”我看着场上那群人一会儿用脚射门,一会儿抱着球跑两步又拍一下,以为是什么橄榄球和足球杂交的“野路子”,直到小周喊出那句“这是盖尔式足球,爱尔兰人刻进DNA的运动”,我才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在全球拥有近百万爱好者,却始终和“商业化”“职业化”保持距离的神奇运动。
后来小周在爱尔兰待了4年,从连规则都搞不懂的场外观众,变成了社区队的主力边锋,我也跟着他蹲过社区赛的观众席,挤过克罗克公园的全爱尔兰决赛看台,甚至回国后还去看过上海盖尔式足球联赛的现场,越了解我越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发展“草根体育”“全民运动”,但盖尔式足球早就活成了我们想象中“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别拿它当“四不像”,这是爱尔兰人守了几百年的文化根脉
很多人第一次看盖尔式足球都会懵:用脚踢、用手传、还能抱着球跑,射门的时候踢过横梁得1分,踢进网里得3分,这到底是足球还是橄榄球?其实它的规则比想象中好懂:比赛用的是比足球稍小、比橄榄球偏软的皮质圆球,每队15人,球员可以用手接球、拍球,但持球最多走4步就必须传球、射门或者把球往自己手上拍一下再继续,全场70分钟,得分高的队伍获胜。 但比规则更有意思的是这项运动的“非职业属性”:负责运营盖尔式足球的盖尔运动协会(GAA)从1884年成立至今,始终坚持一条铁律——所有盖尔式足球的选手,哪怕是站在全爱尔兰决赛场上的明星球员,一分钱工资都不能拿,一旦发现有人靠这项运动获利,直接终身禁赛。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条规则的冲击力,是小周刚进社区队的第一场友谊赛,对面站在中锋位置的光头大叔壮得像一头熊,撞得小周连摔两次,他还笑着伸手把人拉起来,赛后一群人去附近的酒吧喝健力士,我才知道这个大叔是社区路口开面包店的老板,打了20年盖尔式足球,年轻的时候还进过郡队(相当于省级队),打完全爱尔兰半决赛第二天就回去烤面包了。“我们打这个从来不是为了钱,我年轻的时候打郡队,去外地比赛的油费都是自己掏的,但是赢了球全镇的人都来我店里买面包,那种开心比给我一万欧元都爽。”大叔咬了一口炸鱼薯条跟我们说。 GAA成立的初衷,本身就和“赚钱”没关系,19世纪爱尔兰还在英国的统治下,英国当局禁止爱尔兰人开展本土传统运动,逼着大家玩英式橄榄球、足球,想要磨掉爱尔兰人的文化认同,几个爱尔兰本土的文化爱好者凑在一个小酒馆里,成立了GAA,就是为了把盖尔式足球、板棍球这些本土运动捡起来,告诉年轻人“我们是谁”,直到现在,GAA的所有工作人员九成以上都是志愿者,全爱尔兰最大的体育场、能容纳8万人的克罗克公园,没有商业冠名,建设资金全是爱尔兰各地民众一块钱一块钱捐出来的,连场馆里的座椅都刻着捐款人的名字。 我之前总觉得,一项运动要发展得好,必须职业化、商业化,要有天价年薪的明星,要有动辄上亿的赞助,但是盖尔式足球给了我当头一棒:现在全爱尔兰有超过2000个盖尔式足球俱乐部,从几岁的小孩到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能参加,每年全爱尔兰锦标赛的收视率比英超在爱尔兰的收视率高3倍,它没有赚得盆满钵满的资本方,却让每个普通人都成了这项运动的主人。
从乡村草坪到国家级赛场,你支持的球员可能就是你家楼下的超市老板
2022年我和小周一起去克罗克公园看全爱尔兰男子足球决赛,对阵的是凯里郡和戈尔韦郡,全场8万多人坐得满满当当,呐喊声快把顶棚掀了,最后凯里郡以0比20的比分赢了比赛,队长举着奖杯绕场跑的时候,看台上好多人哭得稀里哗啦。 赛后我刷到新闻,凯里郡的守门员是个当地的小学体育老师,夺冠当天晚上参加完庆祝晚宴,第二天一早就回学校给孩子们上体育课了,校门口的学生举着自己画的海报等他,海报上写着“我们的老师是全爱尔兰冠军”,队里的主力前锋是个养牛的农场主,之前为了备赛,每天早上5点起来挤完牛奶,再去训练场练2个小时,然后再回去照顾牛群。 你很难在其他职业体育赛事里看到这种场景:你追了好几年的明星球员,前一天还在国家级赛场上大杀四方,第二天你去超市买东西就能碰到他在给孩子买奶粉,周末他还会回社区队给小孩当教练,小周所在的社区队里就有个曾经打过全爱尔兰决赛的边锋,现在是个牙医,每周三晚上都免费来给社区的小朋友教盖尔式足球,有时候孩子家长没下班,他还把人领回自己家吃饭。 小周跟我讲过他印象最深的一场社区赛:2021年秋天,他们队和邻镇的队打淘汰赛,队里有个17岁的小男孩叫肖恩,父亲前半个月刚因为车祸去世,肖恩之前跟队友说,“我爸最喜欢看我射门,我一定要在这场比赛进个球送给他”,那场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1分钟他们队还落后2分,小周在边路拿到球,本来可以直接射横梁拿1分拖入加时,但是他瞟到肖恩在禁区里空位站着,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肖恩抬脚抽射,球直接砸进了球网里,3分,反超。 “全场都疯了,肖恩抱着球跪在地上哭,他妈妈在看台上也哭,我们所有人冲上去把肖恩举起来,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小周说,之前他在国内也踢过业余足球赛,有时候赢了球大家关心的是奖金多少,能去什么档次的饭店吃饭,但是那天赢了球,所有人都去了肖恩家,肖恩妈妈给所有人煮了土豆泥和炖羊肉,没有奖金,奖品就是肖恩爸爸生前酿的一桶威士忌,大家喝到凌晨,聊的全是肖恩爸爸以前来看比赛的样子。 这就是盖尔式足球最特别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运动”,它绑定的是一个社区、一个镇子、一个郡的集体记忆,你参与这项运动,不是为了当明星赚大钱,是为了给邻居争气,给去世的家人圆一个心愿,给从小看你长大的长辈争个面子,这些东西,比任何天价合同都更能让人热血沸腾。
当我们聊“草根体育”的时候,到底在羡慕什么?
去年我在上海看了一场盖尔式足球中国杯的比赛,场上一半是在华工作的爱尔兰人,一半是中国的爱好者,有以前踢过职业女足的姑娘,有平时坐办公室的程序员,还有放假来凑热闹的大学生,赛后大家凑在球场边的烧烤摊吃饭,一个之前在地方女足待过的姑娘跟我说,她现在每周都来踢盖尔式足球,比以前在体校开心多了:“以前踢球天天盯着成绩,踢不好就要挨骂,感觉自己就是个拿成绩换饭吃的工具,现在踢这个,没人要求你必须赢,哪怕你踢得不好,大家也会给你加油,踢完一起吃个饭喝个酒,这才是踢球本来的意思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下意识想到的就是“拿金牌”“职业化”“商业化”,好像一项运动没人看、赚不到钱、没有顶级联赛,就是失败的,我们看着欧洲五大联赛的球星动辄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看着世界杯的赞助费炒到几十亿,却忘了最开始我们喜欢上体育的时候,不过是放学之后和同学在操场上跑半小时,为了一个进球能开心一整个晚上。 盖尔式足球的存在,其实给所有喜欢体育的普通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你不需要有惊人的天赋,不需要花几十万请教练,不需要从小进体校走职业化路线,只要你喜欢跑喜欢跳,就能在社区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你不会因为踢得不好被骂,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被淘汰,50多岁的大叔可以当替补给年轻人递水,十几岁的小孩也能上场当主力,赢了大家一起庆祝,输了就去酒吧喝一杯下次再来。 现在国内很多地方都在喊着要发展“全民体育”,建了很多漂亮的体育场,搞了很多商业赛事,但最后要么是体育场锁着门不让普通人进,要么是赛事变成了少数专业选手的秀场,普通爱好者根本参与不进去,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场地,也不是钱,是像盖尔式足球这样的“共识”:体育首先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不是用来变现的商品,也不是用来冲成绩的工具。 我之前问过小周,毕业之后会不会把盖尔式足球带回国内,他说他现在在杭州已经凑了十几个爱好者,每周都找场地踢球,还打算明年报名参加中国杯。“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项运动小众,没啥意思,但是只要踢过一次,你就会知道,一群人为了身边的人拼尽全力的感觉,真的比啥都爽。” 是啊,盖尔式足球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世界杯那样的全球赛事,也不会出现年薪千万的顶级球星,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有意义:它提醒我们,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从来不是商业价值,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是一群普通人站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的热血,是哪怕你只是个普通的面包店老板、小学老师、农场主,也能站在几万人的看台前,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毕竟,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需要这样一场不为钱、不为名,只为了身边人的呐喊而奔跑的比赛,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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