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和朋友去崇礼云顶滑雪场刷初级道,那天阵风有六七级,刚滑到半坡的朋友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正坐在雪地上揉屁股嗷叫的时候,我看到魔毯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的大哥,正低着头给个穿粉色滑雪服的七八岁小姑娘调固定器,小姑娘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叔叔我怕摔”,大哥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递过去,笑着说:“我姑娘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抱着魔毯栏杆哭了十分钟都不肯松,最后是我扛着下来的,你比她勇敢多了,先含颗糖,摔了也甜。”
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这就是刘亚宁,我当时愣了好半天——就是那个牵头推动“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大众推广项目、跑遍了全国27个省份做冰雪普及的刘亚宁?没有前呼后拥的工作人员,没有光鲜的赞助款雪服,蹲在雪地里给陌生小孩调装备的样子,和滑雪场里随便哪个带孩子滑雪的普通爸爸没两样,后来在行业沙龙上和他聊起那次偶遇,他摆着手笑:“我本来就是个跑腿的,哪有什么架子。”
从专业队“愣头青”到雪场“扫盲员”:没人走的路才要踩出路
刘亚宁的人生前半段,是和专业滑雪绑定的,16岁进黑龙江省越野滑雪队的时候,国内冰雪运动还是十足的冷门项目,整个省队加起来才21个运动员,雪板是前辈用了五六年传下来的,刃都磨平了还得凑合用,训练的时候零下三十度的天气,买不起专业防风镜,他就用透明塑料片糊个简易眼罩挡雪,耳朵冻得起了泡,教练抓着雪往他耳朵上搓,疼得他掉眼泪也不敢停。
2003年退役留在体育系统工作,他一开始做的是专业赛事组织,跑遍了国际各大冰雪赛事,拿过的赛事组织奖项摞起来有半人高,2015年北京冬奥会申办成功,单位问谁愿意转去刚成立的大众冰雪部,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搞专业赛事容易出成绩,一场世界杯级的比赛办下来,荣誉、曝光度都有,搞大众推广?听起来就是“赔本赚吆喝”的活,费力气不说,连个量化的成绩都难出,刘亚宁第一个举了手,身边好兄弟劝他:“你疯了?放着好好的赛道不走,去趟那浑水?”他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整个省找个一起滑雪的人都难,现在有冬奥这个机会,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滑雪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
刚起步的时候有多难?2016年他带着团队去河北承德一个山区小学做冰雪推广,拉了两箱旱雪板和旱雪毯,想给孩子们上一节体验课,校长在门口拦着不让进:“我们这的孩子饭都不一定吃的饱,哪有钱玩你们这“贵族运动”?耽误学习谁负责?”他没跟校长争,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每天放学就踩着旱雪板在门口滑,给围过来看的小孩演示动作,滑累了就给孩子们讲他当运动员的时候训练的故事,蹲在门口守了三天,校长终于松了口,给他腾了半块篮球场的地方搭旱雪毯。
现在那个小学已经出了3个省级冰雪项目的后备人才,其中一个小孩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少年越野滑雪赛的第三名,小孩的妈妈给刘亚宁发微信,说孩子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参加冬奥会,我之前总觉得,大众体育推广就是走个过场,拉个横幅拍几张照片就算完成任务,直到听刘亚宁讲完这个故事我才明白,所谓的“推广”从来不是完成KPI,你多蹲三天门口,可能就改变了一个小孩的人生。
摔出来的“国民滑雪第一课”:别让冰雪运动成了“富人专属”
刘亚宁刚做大众推广的时候,听到最多的质疑就是:“滑雪是有钱人玩的,一张门票大几百,一套雪板几万块,普通人哪玩得起?”这话他听了太多次,也急了太多次:“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什么时候滑雪还分三六九等了?”
他牵头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1元滑雪体验”,找滑雪场老板谈合作的时候,十几个老板坐在一起齐刷刷反对:“1块钱门票?我们连雪具消毒的成本都收不回来,你这不是让我们亏本吗?”刘亚宁给他们算账:“你今天1块钱让一个从来没滑过雪的人进来体验,他觉得好玩,下次可能带老婆孩子全家来,还会叫上朋友,你现在把他挡在门外,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碰滑雪,你说哪个亏?”
第一批愿意合作的7家滑雪场,半年后客流量平均翻了3倍,之前反对最凶的一个老板,后来特意跑到北京找刘亚宁吃饭,说“刘哥你说得对,之前我总盯着那几个买年卡的高端客户,现在才知道,普通人的需求才是最大的市场”。
我有个河南周口的朋友,去年冬天给我发了条朋友圈,视频里他72岁的奶奶踩着模拟滑雪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配文是“我奶72了,第一次体验滑雪,说比跳广场舞有意思”,他说那天县城广场来了“冰雪大篷车”,就是刘亚宁团队做的项目,把旱雪毯、模拟滑雪机、陆地冰壶这些设备拉到县城、农村,免费给大家体验,整个广场围了几百个人,从五六岁的小孩到七八十的老人,都排着队想试试。
我之前也觉得冰雪运动离南方人、离普通人很远,我老家在江西,小时候一年都见不到一次雪,滑雪对我来说就是电视里才看得到的项目,但看到朋友奶奶滑雪的视频的时候我突然明白,刘亚宁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在打破“冰雪是富人运动、是北方人运动”的偏见,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装备、比拼技术,而是让人获得快乐,72岁的老太太不需要买几万块的雪板,不需要滑高级道,站在模拟滑雪机上滑十分钟,觉得开心,这就是冰雪运动的意义。
刘亚宁算过一笔账:一辆冰雪大篷车跑一个县城,成本大概是5000块,能让200多个从来没接触过冰雪的人体验到,平均每个人才20多块,比一杯奶茶还便宜,这个账从商业上看似乎不划算,但从整个行业来看,太划算了——只有参与的基数大了,才会有更多人爱上冰雪,才会有更多好的运动员苗子冒出来,整个冰雪产业才能真正活起来,而不是只靠少数高端消费者撑着。
后冬奥时代的“冷思考”:冰雪的热度要留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2022年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唱衰冰雪产业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冰雪热就是一阵风,冬奥过了就凉了”“之前开的滑雪场倒了一半,没人玩了”,刘亚宁那时候在内部会上说:“之前的热本来就是虚热,大家都盯着赛事流量,盯着高端消费,没人管普通人的需求,现在潮水退了,才是我们踏踏实实做事的时候。”
他没有去追什么热点IP,反而沉下心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推“四季冰雪”,夏天在公园搞旱雪体验、陆地冰壶比赛,和商场的室内滑冰场合作,推出9块9的惠民场次,让大家不用等到冬天、不用跑到东北也能玩冰雪;另一件是做《大众冰雪运动等级标准》,普通人学滑雪、学滑冰也能考级,不用和专业运动员比难度,滑得安全、滑得开心就能拿证书。
我同事小周去年报了他们推的惠民滑雪课,10节课才399块钱,之前她是个800米跑都要补考的体育渣,今年开春居然考过了大众滑雪一级,拿到证书的时候她在朋友圈晒了三天,说“活了28年,第一次拿到体育项目的证书,原来我也能学会滑雪”,现在她周末有空就约朋友去滑雪,还拉了个滑雪新手群,已经拉了50多个人,都是之前从来没接触过滑雪的普通人。
我特别认同刘亚宁说的一句话:“冬奥会的成功不是办了多少场高水平比赛,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过了十年八年,大家下班了周末了,能随口说一句‘走啊,去滑个冰/玩个雪’,那才是真的成功。”现在我们小区的公园冬天都浇了冰场,每天都有大爷大妈在那滑冰车、玩冰蹴球,商场的室内滑冰场随时都能看到小孩在学滑冰,楼下的奶茶店都开始卖滑雪主题的周边,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就是冰雪运动真正落地的证明。
很多人说后冬奥时代冰雪产业遇冷,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之前的浮躁退去了,才会有刘亚宁这样的人,踏踏实实把冰雪运动往普通人的生活里送,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玩体育,楼下公园滑旱冰的小孩,广场上玩冰壶的大爷,周末去滑雪场刷初级道的新手,他们都是冰雪运动的一部分。
“我不是什么功臣,就是个给冰雪运动跑腿的”
上次行业沙龙上刘亚宁做分享,有人问他会不会觉得委屈,做了这么多事,没有拿过奥运金牌,没有聚光灯照着,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抬起手给大家看他手背上的疤,那是2018年去新疆推广冰雪的时候,车在雪地里翻了,他手砸在车门上划的,缝了7针,第二天他还是带着伤去给当地的小学上体验课。
他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就想拿冠军,但是后来我发现,比拿冠军更有意义的事,是让更多人有机会爱上滑雪,我手机里现在存了300多个县城体育局长的微信,200多个小学体育老师的微信,他们随时找我要装备、要师资,我都尽量协调,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过10年,中国的冰雪运动参与人数能到5亿,不是说所有人都要滑得有多好,而是大家提到冰雪运动,第一反应不是‘那是有钱人玩的’,不是‘那是北方人才玩的’,而是‘我玩过,挺好玩的’。”
那天沙龙结束之后我和他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背着个破帆布包,里面装着刚印好的大众滑雪指导手册,说下午还要去通州的一个小学谈冰雪进校园的合作,风刮得他脸通红,和我在崇礼雪场见到的那个蹲在地上给小孩调固定器的大哥一模一样。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要推动全民健身,很多时候我们会把这些词想得很宏大,觉得要靠金牌、靠盛大的赛事才能实现,但其实不是的,靠的就是刘亚宁这样的人,蹲在学校门口三天守着给小孩演示滑雪,跑遍全国几十个县城谈1元滑雪的合作,手上带着伤还去给孩子上体验课,把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冰雪运动,一点点送到普通人的面前。
他不是什么聚光灯下的英雄,他是中国冰雪运动的“开荒人”,是把冰雪运动送到普通人身边的“摆渡者”,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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