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三亚国际潜水展的公众体验区，我第一次见到宗猛本人，1米8的个子晒得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速干衣，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调整脚蹼的绑带，指尖沾着点沙子，抬头笑的时候眼角有明显的晒斑，和旁边印着“19次蹼泳世界冠军、世界纪录保持者”的宣传展板，有种奇妙的反差感，旁边有个认出他的观众举着手机拍照，他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我就是个带大家玩水的‘带路党’。”
作为跑了8年水上运动条线的记者，我对宗猛的名字早就耳熟能详：职业生涯拿过19个世界冠军、3次打破世界纪录，是中国蹼泳项目当之无愧的“天花板”级人物，但真正和他聊过才知道，比起“世界冠军”这个标签，他现在更愿意别人叫他“宗老师”——不是专业队带运动员的教练，而是给普通人讲怎么和水相处的“科普老师”。
被海浪泡大的“野小子”，蹼泳赛道上拼出19个世界冠军
宗猛的人生前半段，几乎是从水里“泡”出来的，他是土生土长的山东烟台人，家就在海边走路10分钟的地方，小学放了学书包扔家就往海里跑，摸螃蟹、捞海菜、跟小伙伴比憋气，不到天黑不回家，父母说他“长了个鱼的肺，陆地上待不住”，12岁那年烟台市体校选蹼泳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在海里扑腾一下午都不喊累的小男孩，问他“愿不愿意练蹼泳，以后能拿冠军”，他当时连蹼泳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教练说“能天天穿脚蹼玩水”,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真进了专业队他才知道，“玩水”和“练蹼泳”根本不是一回事，冬天室内泳池水温只有16度，跳下去两分钟骨头缝都疼，脚上的硅胶脚蹼硬，一天练10公里，脚腕磨得全是血泡，袜子粘在伤口上，晚上脱的时候连皮带肉撕下来，疼得他直冒冷汗，有次妈妈来队里看他，刚好撞见他在处理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劝他“实在不行咱就回家，不练了”，他赶紧把脚藏到身后，笑着说“一点都不疼，你看我马上就要去比全国比赛了”。
他真正一战成名是2009年的蹼泳世界杯总决赛，当时他参加的是男子400米器泳项目，前300米他还落后俄罗斯选手半个身位，旁边的教练都已经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最后50米他突然发力，整个人像箭一样往前冲，到边的时候比对手快了0.12秒，硬生生把金牌抢了下来，走下领奖台的时候教练才发现，他嘴角带着血，刚才拼得太狠，肺部压力太大咳了血，趴在池边缓了十分钟才说出话，手里还攥着那块还没捂热的金牌。“当时脑子里啥都没想，就觉得我是中国人，我不能输，哪怕拼到晕在水里也得先到终点。”
整个职业生涯，宗猛拿了19个世界冠军、3次打破蹼泳项目的世界纪录，领奖台上的国歌他听了几十次，家里的奖牌摆了满满一柜子，2013年退役的时候，省队给他发了教练的offer，还有商业赛事开了百万年薪请他当代言人，他都一一拒绝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做的事，根本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带专业队员,也不是拍广告赚快钱。
从领奖台走到海边，他说“拿100次冠军，不如教会1000个普通人不怕水”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做水上运动普及，是2014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那年他回烟台老家，楼下邻居家10岁的小男孩偷偷去海边玩，踩进了暗流里，幸好被路过的渔民救了上来，人没事，但孩子爸妈吓得半死，之后再也不让孩子碰水，就连学校的游泳课都给孩子请假，说“水太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这件事给了宗猛很大的刺激：“我练了十几年水上项目，太清楚水是什么了，你越怕它，它越容易伤害你，你懂它、会和它相处，它就是能给你带来快乐的朋友，现在好多人对水的认知就是‘危险’，别说蹼泳、潜水了，好多小孩连游泳都不会，每年溺水事故那么多，我作为专业的水上运动员，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
他拿着自己的积蓄，在烟台海边租了个10平米的铁皮房当工作室，买了几十副二手的脚蹼、面镜，挂了个“免费水上自救科普点”的牌子，天天蹲在海边，给来玩的游客、附近的小孩教基础的踩水、溺水自救技巧，晒得跟海边的渔民一样，那时候好多人不理解他，有次碰到以前的队友，队友看见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脚蹼，脖子上挂着个毛巾，手上沾着沙子，惊讶得不行：“你以前可是世界冠军，现在干这个？丢不丢人啊？”宗猛当时笑了笑，指着旁边刚学会踩水的几个小孩说：“你看那几个小孩，上周还不敢下水，今天能自己在水里扑腾10分钟了，我今天一天教会了8个人自救技巧，你说这比我拿个小比赛的冠军有意义不？”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讲的那个自闭症小男孩的故事，2018年的时候，有个妈妈找到他，哭着说自己家孩子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也怕水，医生建议多接触户外运动，她找了好几个游泳班都没人愿意收，听说宗猛在做公益课，就想来试试，宗猛一口就答应了，一分钱都没要，一开始小孩特别抗拒，戴上面镜就哭，碰一下水就浑身发抖，宗猛也不催他，就陪他在浅水区玩小黄鸭，往水里扔小石子让他捞，就这么玩了快两个月，小孩第一次敢把脸埋进水里，又过了一个月，居然自己抱着浮板游了5米，那天小孩妈妈在岸边哭了快20分钟，小孩游完之后跑到宗猛身边，塞给他一块攥得都化了的水果糖，那是小孩第一次主动给别人递东西。“那块糖我没舍得吃，放了好长时间，真的比我以前拿冠军的时候组委会发的巧克力甜100倍。”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跟着宗猛练了4年蹼泳，去年还参加了青岛市青少年水上运动比赛，拿了体验组的三等奖，妈妈说孩子现在开朗多了,上学也愿意跟同学说话了。
水上运动不是“贵族运动”，我要把普通人接触水的门槛拆了
做了快10年的水上运动普及，宗猛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潜水、蹼泳这些都是有钱人玩的吧？我这种普通人哪消费得起？”每次听见这话他都要跟人解释半天：“哪有什么贵族运动，玩水是人的天性，不需要你买几万块的装备，甚至不需要你会游泳，只要你敢下水，就能感受到乐趣。”
我自己就是他这句话的受益者，我以前是个标准的“旱鸭子”，小时候掉过一次池塘，之后对水有阴影，25岁了连狗刨都不会，去年在青岛他的水上基地采访，他非要拉着我体验一次浮潜，说“你要是学不会，我这‘世界冠军’的牌子就摘了”，他没有一上来就让我下水，先跟我在岸边坐了半小时，跟我讲“你不要怕水，水是托着你的，不是要淹你的，你放松，它就会把你浮起来”，然后带着我在1米深的浅水区练闭气，我第一次闭气到30秒的时候，他比我还开心，拍着水面喊“你看你看，你比我刚开始练的时候强多了”，那天我第一次戴着面镜潜到水下，看见透明的小鱼在我身边游，礁石上爬着小螃蟹，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那种奇妙的感觉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这种“怕水的人”也能感受到水下的快乐。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太清楚国内水上运动的普及难度了：一节普通的潜水体验课要两三百，专业的私教课更是上千，装备动辄几千上万，天然把很多普通人挡在了门外，宗猛偏要跟这个“行业惯例”对着干：他搞的公益水上课堂进学校、进社区，一分钱都不收，自己掏腰包买教具、租场地，每年光这部分支出就有十几万；他推出的“平民潜水体验计划”，把原本两三百的体验课压到99块钱，就是要让学生、普通上班族都能玩得起；去年郑州7·20暴雨之后，他带着自己的团队连夜开车赶去郑州，在各个社区给居民讲洪涝灾害里的自救技巧，演示怎么用矿泉水瓶、塑料袋做临时浮具，怎么在急流里保持浮力，连续讲了10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有人给他塞润喉糖，他摆摆手说“没事，多教会一个人，下次遇到危险就多一分活的希望”。
我曾经问过他，你这么干又不赚钱，还累，图什么？他当时蹲在岸边整理脚蹼，抬头望了望正在水里玩的一群小孩，说：“我以前拿冠军，是我自己的荣耀，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拿冠军有什么用？现在中国的水上运动渗透率还不到0.5%，跟欧美国家差了几十倍，好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感受过在水里自由漂浮的快乐，我要是能让更多人敢下水、会玩水，哪怕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爱上水上运动，那都是赚的。”说实话，我跑了这么多年体育新闻，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捞快钱、赚流量，像宗猛这样沉到底层做普及的“傻人”太少了，但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最需要的，恰恰是这样的“傻人”——竞技体育的领奖台固然耀眼，但能让普通人接触到体育的乐趣,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所在。
浪里奔了30年，他的“冠军梦”从来没停过
今年已经是宗猛做水上运动普及的第10年，他的“宗猛水上运动俱乐部”已经在青岛、烟台、三亚开了5个基地，累计教过的普通人已经超过10万人，其中有自闭症小孩，有60多岁退休的阿姨，还有从小怕水的上班族，好多人因为他爱上了水上运动,甚至有人走上了专业运动员的道路。
他现在还带了一支青少年蹼泳队，最大的队员14岁，最小的才10岁，都是他从各个学校的公益课里挑出来的好苗子，去年的全国青少年蹼泳锦标赛，他带的队员拿了3块金牌、2块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孩们举着奖牌冲他招手，他在台下比自己拿冠军还激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以前的梦想是自己站在领奖台上，让国歌为我奏起，现在我的梦想是让这些小孩站在领奖台上，以后蹼泳进了亚运会、进了奥运会，我要带着我的队员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的水上运动有多厉害。”
现在他还在拍短视频，讲防溺水技巧、讲蹼泳入门知识，在抖音上有100多万粉丝，评论区里最多的留言就是“看了你的视频我终于敢去学游泳了”“我家小孩现在天天吵着要去学蹼泳”，每次看见这些留言，他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说“你看，我干的这事多有意义”。
采访的最后我问他，你以前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现在天天风吹日晒跟普通人泡在海边，会不会有落差？他拧开手里的冰汽水喝了一口，望着不远处在水里打闹的小孩，笑了笑说：“你看啊，我20岁的时候，觉得拿世界冠军就是最大的梦想，现在我37了，觉得能让更多人感受到我当年在水里感受到的那种自由、快乐，能让更多普通人不怕水、会玩水，这个梦想比拿100个世界冠军都大，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还在奔着‘冠军’使劲呢？”
那天离开海边的时候，我看着宗猛又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调整脚蹼，夕阳照在他身上，背后的海面闪着金光，我突然明白，我们平时总说“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像宗猛这样，把自己的热爱拆成一点点光，照亮普通人接触体育的路，这种“民间冠军”，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浪里奔了30年，他的热爱从来没凉过，反而越来越暖，暖到每一个被他带进水里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来自海浪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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