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东莞长安镇做民间篮球赛事的专题采风,下午三点的太阳还烤得人后颈发疼,乌沙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边围了一圈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风里飘着不远处制衣厂的棉絮味,凤凰木落下来的红色花瓣滚了一地,我蹲在场边记笔记的时候,瞥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八一队老式训练服的老头,蹲在三分线外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系鞋带,指尖的老茧蹭过孩子的鞋帮,他腰不好,蹲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起来的时候还扶了扶腰,转身就拍了拍小孩的后脑勺:“运球的时候手指张开,别用掌心拍,刚才教的忘了?”旁边有家长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陈指导,我们家小孩跟他学了3年篮球,以前连跑两步都喘,现在拿了镇里小学生比赛的MVP。”我才反应过来,这个晒得皮肤黢黑、T恤领口磨得起毛的老头,就是当年八一男篮拿CBA元年冠军的首发后卫陈维东。
拿过八连冠的“拼命三郎”,最难忘的却是输球的那10秒
现在网上搜陈维东的名字,跳出来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句“前八一男篮后卫,1995、1996年CBA总冠军成员,以防守凶悍、抢断精准著称,人称‘拼命三郎’”,我后来跟他坐在球场边的石凳上聊天,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泡着菊花茶的玻璃杯子,杯口都磕破了一块,聊起当年的球员生涯,他没说自己拿了多少冠军,没说自己单场拿过28分的高光时刻,先讲了1996年的一场热身赛。
“那时候我们刚拿了CBA元年的冠军,去东莞和宏远打友谊赛,最后10秒我们还领先1分,我发边线球,走神了,被对方抢断打了个反击,最后输了2分。”他说那场球赛后王非指导把所有人都放走,唯独把他留在更衣室,灯都关了,就站在黑暗里跟他说:“你今天最后那10秒少跑的那两步,就是看台上几百个特意赶来看你的球迷,回家路上叹的那口气,你当运动员,身上穿的印着‘八一’的球衣,不是给你拿冠军显摆的,是给所有看着你的人,挣个念想的。”这句话他记了快30年。
我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们现在聊起运动员,总爱把他们的高光时刻剪进集锦,循环播放,好像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破纪录,但是陈维东告诉我,真正刻进运动员骨头里的,往往是那些输球的夜晚,是那些你对不起观众、对不起队友的时刻,那些愧疚和不甘,才是支撑你走得更远的动力,他说后来他每次打比赛,最后3秒不管领先多少分,都拼着命跑,哪怕腿抽筋了,只要还能站,就绝不走一步,“不能让看我的人失望,这个念头我记了一辈子。”
拒绝百万年薪邀约,他扎进城中村当了17年“孩子王”
2006年陈维东正式从八一队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多到让人羡慕:有CBA球队开百万年薪请他去当助理教练,有体育经纪公司请他当高管,甚至有品牌方找他做代言人,只要露个脸拍几个广告,一年的收入就够普通人挣一辈子,但是他全都拒绝了,背着个双肩包就去了东莞长安镇的乌沙社区,“我当时来这边打友谊赛,赛后在村里转,看到好多外来务工的小孩,放学了没地方去,要么蹲在网吧打游戏,要么在马路上乱跑,村里有个破篮球场,篮筐都歪了,几个小孩拿个掉皮的皮球在那拍,见我过来就怯生生地问我‘叔叔,你会不会打球啊,能不能教我们’。”就是这句话,让他决定留下来。
最开始的培训班就在那个破球场,他自己掏腰包换了篮筐,买了10个篮球,招了12个孩子,每个孩子每个月收50块钱学费,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挣的钱不够交场地费,他就把自己的退役津贴拿出来贴,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东莞中学当体育老师的陈明,他就是陈维东招的第一批学生,陈明说他爸妈当时在长安镇的制衣厂打工,一个月两个人加起来才挣3000块,还要供他和弟弟读书,根本拿不出钱学篮球,“陈指导知道了就说免费教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给我开小灶,我那时候个子矮,全班最矮,很自卑,陈指导就跟我说‘个子矮怕什么,你跑得快,手快,当后卫就是要让比你高的人碰不到球’。”后来陈明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去年他带的东莞中学篮球队拿了东莞市中学生联赛的冠军,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奖杯去找陈维东,“我现在带的学生里也有好几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我也不收他们学费,陈指导把光传给我了,我得把光再传给别人。”
聊到这里我特别感慨,之前我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很多人都在问“中国篮球为什么出不了下一个姚明”,大家都在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却很少有人看塔基,我们现在的青少年篮球培训,动辄几万块的年费,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接触不到,陈维东做的事,就是把篮球的门槛拆了,让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的孩子,也能摸到篮球,也能有机会靠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体育行业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拿世界冠军这一条路,能给普通人多开一扇窗,也是另一种伟大。
被骂“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他把篮球赛办进了烟火里
陈维东刚留在东莞的时候,身边的人没少骂他,他爱人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你以前在国家队当运动员的时候多风光,走到哪都有人要签名,现在天天晒得跟个黑炭似的,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你以前打一场比赛的奖金,你是不是疯了?”甚至有以前的队友调侃他“放着百万年薪不拿,去村里当孩子王,是不是脑子坏了”,陈维东没解释,就闷头干,干了17年,他的培训班现在已经有300多个孩子,周边6个社区的孩子都来他这学球,他还是每年只收1200块钱学费,贫困家庭的孩子照样全免费。
这两年他还办起了“乌沙社区杯”篮球赛,不收报名费,只要是住在这个片区的,不管是工厂工人、外卖骑手、超市收银员,甚至是摆地摊的小商贩,只要你想打,就能组队报名,今年的决赛我去看了,参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外卖小哥组成的“饿了么兄弟队”,另一支是当地电子厂的“流水线先锋队”,场边来了两千多观众,有抱着孩子的宝妈,有刚下班穿着工服的工人,还有好多放暑假的小孩,喊得比CBA现场还响,最后是外卖小哥队的23号球员,在最后0.8秒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都炸了,好多人跳起来喊,陈维东站在边线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给冠军队发的奖品,是自己掏腰包买的12个篮球,12套运动服,还有每人一张全年免费的球场次卡。“那些外卖小哥,平时跑单跑累了,就喜欢来球场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选职业球员,就是想让大家知道,篮球不是电视里那些明星才能打的,我们普通人,下班了吃完饭,也能来打打,开心最重要。”
我当时在现场发了个朋友圈,好多人评论说“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是啊,我们现在总在喊“全民体育”“体育产业化”,但是很多人都把体育做成了高端消费品,做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陈维东做的事,就是把体育拉回了烟火里,拉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是让人健康,让人开心,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72岁还在每天跑3公里,他要当一辈子的篮球“播种人”
今年陈维东已经72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绕着社区跑3公里,然后七点半就到球场,给早到的孩子补课,他现在还玩短视频,自己拍一些教小朋友运球、投篮的基础教程,每条视频只有几十秒,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就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八一队训练服,站在球场边慢慢教,粉丝不多,只有两万多,但是每条下面都有好多他教过的学生给他留言,有的说“陈指导我小时候跟你学过球,现在我儿子也开始打篮球了”,有的说“陈指导我现在在大学打CUBA,还记得你当年教我要敢冲”。
我问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球场上跑着的小孩说:“我就想多活几年,多教几个孩子,多办几年社区比赛,以后要是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个想打篮球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就能学,那就太好了,我当年打球的时候,王非指导跟我说,穿球衣要给大家挣个念想,我现在没球衣穿了,就想给这些孩子,给这些普通人,挣个能开心打球的念想。”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陈维东站在球场边,吹着哨子喊孩子们集合,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背后,印着的“中国”两个字已经磨得模糊了,但是在晚霞的光照下,亮得晃眼,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奥运冠军,采访过顶级联赛的球星,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都在聚光灯下,在领奖台上,在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刻,但是认识陈维东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藏在烟火里,藏在城中村篮球场上孩子的笑声里,藏在外卖小哥投进绝杀之后的呐喊里,藏在一个72岁的老人,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的那个瞬间里,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你赢了多少场比赛,拿了多少块奖牌,是你明明可以过舒服的日子,却愿意扎根到泥土里,给普通人播撒运动的种子,是你哪怕已经72岁了,还想给更多人挣个能开心打球的念想,陈维东这一辈子,没上过几次热搜,没赚到大钱,但是他比很多拿过世界冠军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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