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杭州参加全国棋牌项目推广季的活动，挤在青少年围棋体验区看热闹的时候，撞见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凑在棋盘边跟个哭鼻子的7岁小棋童说话：“你刚才这步往左边挪一格，是不是就能把我这只‘怪兽棋子’吃掉了？赢了的话这个奥特曼贴纸就归你。”我盯着他下颌那颗熟悉的痣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王昊洋——职业围棋七段，当年在围甲联赛上跟柯洁咬到最后半目险胜的狠人，也是如今把大半精力扑在大众围棋推广上的“孩子王”。
那天活动散场后我们找了家咖啡馆聊天，他随手剥了个橘子塞给我，说起自己这十年的心态变化，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普通人对运动的所有困惑,好像都能在他的故事里找到答案。
赢了半目哭了半小时：职业赛场的胜负，是刻进骨血的本能
要聊王昊洋，绕不开2019年围甲联赛那盘打了7个多小时的“生死战”，当时他代表山东队出战，对手是正处在巅峰状态的辜梓豪，赢了就能帮队伍锁定季后赛名额，输了就要掉到降级区。 “那时候我刚做完膝盖微创手术3个月，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久坐，我为了那盘棋，提前在座椅上垫了三个靠垫，膝盖上裹了两斤重的护膝，赛场空调开得低，我下到后半程的时候膝盖疼得直抽气，连落子的手都在抖。”他说到这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好像还能想起那天的寒意。 那盘棋下到最后，双方目数咬得死紧，裁判数子数了两遍，最后报出“王昊洋185子，胜四分之一子”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直到队友冲过来拍他肩膀，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下场就躲在通道的拐角处哭了半小时。 放在当时的他眼里，赢就是职业棋手的全部意义。“我6岁学棋，14岁定段，从小到大的人生都是围着棋盘转的，老师说赢了才是好孩子，队伍说赢了才能拿奖金，粉丝说赢了才对得起‘职业棋手’这四个字，那时候我输一盘棋，能连续三天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复盘找漏洞，连吃饭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摆棋谱。” 他说自己30岁之前的人生，好像就是为了“赢”活的：为了保持竞技状态，他推掉了所有朋友聚会，连过年回家吃年夜饭，吃完饭也要躲回房间摆两个小时棋；有次发着39度的烧打比赛，下到中盘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着牙掐自己的大腿撑到完赛，最后输了半目，他在医院挂水的时候还在掉眼泪，觉得自己对不起队伍的培养。 我听到这的时候特别有共鸣，我前两年为了跑马拉松进3小时30分的大关，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速度，脚崴了还绑着护踝硬撑，最后比赛的时候差3分钟没达标，我坐在终点线旁边哭了快一小时，连朋友递过来的能量胶都不想接，那时候我跟王昊洋一样，默认参加运动就必须要赢，要拿成绩，要比身边的人厉害,否则就是白费功夫。
跟小区大爷下“彩棋”输了200块：原来“输”也能有快乐
王昊洋的心态转折发生在2021年，那时候他因为长期久坐腰间盘突出犯了，医生勒令他休赛半年，不能长时间碰棋盘，在家养伤的日子闲得发慌，他偶然发现家楼下的社区公园有个大爷们的围棋摊，每天下午都坐满了人，他戴了个口罩凑过去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下场了。 “第一次跟我下棋的是张大爷，下棋根本不按定式来，什么‘敢死炮’‘歪门斜断’的野路子全往上甩，我刚开始还想拿出职业棋手的架势稳扎稳打，结果周围七八个大爷凑过来支招，你一言我一语的，我一不留神就被将死了，按规矩输了200块彩头。”他说到这自己先笑了，“张大爷乐得当场就拿这200块买了两个大西瓜，蹲在树底下分给周围的棋友吃，还拍我肩膀说‘小伙子棋下得挺规矩，就是太死板了，下棋图个乐，你那么紧张干嘛’。” 那天他抱着半块西瓜往家走，吹着夏天的晚风，突然就觉得心里堵了好几年的石头落了地，他下了20多年棋，第一次输了棋还这么开心：之前赢了半目都要熬夜复盘到凌晨找疏漏，现在输了200块，反而觉得松快得不行。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社区围棋摊的常客，每天下午准时戴着口罩去报到，跟大爷们下棋的时候再也不摆职业棋手的架子，什么野路子都跟着学，输了就请大家吃雪糕，赢了就蹭大爷带的好茶，有次他跟张大爷下了个和棋，两个人高兴得凑在一起喝了半瓶二锅头，张大爷喝多了才说，其实早就认出他是职业棋手了，就是怕他端着，一直没戳破。 我当时听到这突然就想起我那次跑乡村欢乐跑的经历，本来报了名想练成绩，结果路上看到路边的桃树种得好，停下来跟老乡摘了半小时桃子，又跟跑团的大爷唠了20分钟的钓鱼经，最后比预计完赛时间慢了一个多小时，但是手里拎着半袋老乡送的桃子，走在路上吹着风，比我之前拿了半马季军的时候还开心。 其实我们好多人都陷入过这样的误区：参加运动就要奔着成绩去，跑步要比配速，健身要比肌肉维度，连打个羽毛球都要比谁的装备贵，但我们忘了，最开始接触运动的时候，我们只是觉得好玩,只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把围棋搬进社区和学校：职业选手的下半场，要让普通人爱上“不卷的运动”
从那之后，王昊洋就把自己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大众围棋推广上，不是那种收费动辄上万的高端精英培训班，是免费进社区、进打工子弟学校的公益课。 上个月我跟着他去了北京昌平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他给孩子们带的棋具全是卡通款，棋子上印着喜羊羊和灰太狼，上课的时候根本不教什么复杂定式，就教孩子们“怎么用棋子把对方的小鸭子赶回圈里”，有个调皮的小男孩上课故意把棋子扔到地上，他也不生气，蹲下来跟孩子一起捡，还跟孩子约定：“下次我们玩扔棋子打靶的游戏，赢了的给你发小汽车贴纸。”现在那个小男孩成了围棋课最积极的学生，上个月还参加了北京市少儿围棋业余赛，拿了个鼓励奖，连着给王昊洋发了3条60秒的语音，翻来覆去地说“老师我得奖了”。 他现在每周三下午还固定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教退休的大爷大妈下棋，遇到记性不好的老人，一个定式教十遍也不烦，有次李大爷下棋的时候突然高血压犯了，他赶紧开车把人送到医院，还帮着垫了2000块医药费，后来李大爷的子女特意来给他送钱，他摆着手说“我跟李大爷是棋友，这算什么”，现在社区的大爷大妈都把他当半个儿子，每次他去上课，都有人给他带自家包的饺子、腌的咸菜。 我问过他，放着赚钱的高端培训班不做，天天跑社区跑学校做公益，图什么？他喝了口茶跟我说：“我之前打职业的时候，总觉得围棋是属于少数天才的运动，要够聪明、够刻苦、能赢才有资格下，但跟小区大爷下棋那天我才明白，围棋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娱乐，大爷们不需要懂什么定式，不需要拿什么段位，下棋的时候能唠唠家常，赢了能开心半天，这就够了，其他运动不也是这样吗？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喜欢运动，普通人跑不快、跳不高，只要动起来觉得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我们都需要从“胜负欲”里松绑：运动的本质是生活的解药
那天跟王昊洋聊到最后，他跟我说了句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好多人对运动的理解太窄了，好像只有拿冠军、晒PB、练出马甲线才叫运动，其实你下班之后在公园散半小时步，周末跟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哪怕下楼跟大爷下两盘棋，都是运动，运动不是用来卷的，是用来给生活松绑的。” 我深以为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要赢”的声音：上学要比成绩，上班要比工资，结婚要比房车，连养娃都要比娃的才艺等级，连运动这种本来用来放松的事，都变成了攀比的赛道：朋友圈里晒跑步打卡的要比配速，晒健身照的要比肌肉维度，就连去滑雪，都要比谁的雪板更贵、谁能滑更高难度的道。 我们被“要赢”的执念压得喘不过气，连运动都变成了新的负担：跑不快就不好意思去跑团，练不出马甲线就不好意思去健身房，打羽毛球打不好就不好意思跟朋友约球，但王昊洋的经历告诉我们，赢当然很好，但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下围棋赢不了职业选手，但是能跟小区大爷下得开心就够了；你跑步拿不了冠军，但是跑的时候能吹到风、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够了；你健身练不成肌肉男，但是身体变健康、睡眠变好就够了。 活动散场的时候我看见王昊洋跟几个棋友拍照，有人喊他“王七段看镜头”，他比了个奥特曼的手势，笑得特别灿烂，跟当年赢了半目躲在通道哭的小伙子判若两人，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盘棋，我们总想着要赢下所有对局，要比身边的人都厉害，但很多时候，你不用非得赢，能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哪怕输了半目，也是赢了人生。 这大概就是王昊洋想告诉我们的，关于运动最朴素的真相：运动从来不是为了赢过别人,是为了取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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