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去北京顺义的青少年网球公开赛做志愿者，在U12组的半决赛场边，见过让我至今难忘的一幕：那天的太阳晒得硬地场的地面能煎鸡蛋，12岁的小远救球时崴了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小馒头，他坐在地上咬着牙憋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都没掉下来，周围观众都在劝他退赛，教练也进场要扶他下去，可他摇了摇头，撑着球拍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硬生生打完了剩下的三局，最后他以两分之差输了比赛，走到场边的第一秒，他爸爸劈头盖脸的话就砸了下来：“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这点伤都忍不了，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这点出息还当什么精英？”
我蹲下来给他递冰袋的时候，小孩憋了半天的眼泪“啪嗒”就砸在了发烫的地面上，没两秒钟就被蒸得没了痕迹，那天我和他聊了半小时才知道，他爸爸是前省队网球运动员，妈妈是高校体育老师，从他6岁握拍开始，全家的目标就是让他拿全国冠军、进国少队、将来打职业赛，“精英运动员”是他从懂事起就被贴在身上的标签，为了练球，他几乎没上过完整的文化课，同班同学去科技馆、去露营的时候，他永远在球场上挥拍，唯一的业余爱好是蹲在球场边看蚂蚁，却被爸爸骂“不务正业浪费时间”。 创作快10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精英少年”：他们从小在体育赛道上被推着往前跑，人生的唯一KPI就是拿奖牌、拿等级证书、走职业路线，仿佛拿不到冠军，练体育的日子就全是浪费，可我始终觉得，站在体育赛道上的精英少年,他们的人生从来不该只有奖牌这一种答案。
我们对“精英少年”的误解，从把体育当“捷径”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精英”的评价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能拿冠军就是成功，能靠特长加分升学就是划算，甚至不少家长让孩子练体育的初衷，文化课不行就靠体育找出路”,把体育当成了避开高考内卷的捷径。
我朋友在上海做青少年篮球青训教练，去年碰到过一个让他特别惋惜的孩子：10岁的浩浩身高已经长到175，运动天赋特别好，练了半年就比同年龄段练了两三年的孩子打得还好，浩浩爸妈像挖到了宝一样，直接给孩子办了休学，每天逼着他练6个小时球，文化课全停了，说“反正读书也读不出名堂，将来打进CBA不比考大学有出息？”朋友劝了好几次，说职业体育的淘汰率太高，至少别把文化课全落下，可浩浩爸妈根本听不进去，甚至觉得教练是怕孩子太优秀抢了他的风头，结果去年年底，浩浩在一次训练中落地不稳造成骨骺严重损伤，医生明确说他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浩浩爸妈当场就在医院哭了，浩浩自己也懵了——他从小到大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现在球打不了，连小学四年级的课都跟不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做什么。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去年发布的统计数据，全国注册的青少年运动员里，最后能真正走上职业体育道路的比例不到0.3%，剩下99.7%的孩子，最终都要回归普通的人生轨道，很多家长只看到了0.3%的人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却忽略了剩下99.7%的孩子要面对的现实：如果从小到大只教他打球，不教他读书，不教他怎么面对失败，不帮他找到除了体育之外的热爱，那他一旦遭遇伤病、一旦打不出成绩,整个人生就会直接垮掉。
我从来都不反对家长给孩子做体育规划，也支持有天赋的孩子去冲职业赛道，但我始终觉得，“精英少年”的核心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运动员”，我们要培养的不是一个只会赢球的奖牌制造机，而是一个哪怕将来不做运动员，也能靠着体育教给他的品质过好一生的完整的人，把体育当成绕过人生困难的捷径，本身就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也是对孩子人生最大的不负责。
真正的体育精英，先学会“输”再学会“赢”
那次网球公开赛之后我和小远一直保持着联系，脚伤养了三个月他才重回球场，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他爸会给他更大的压力，没想到他妈妈告诉我，上次比赛后她和孩子爸爸深聊了一次，甚至吵了一架，终于想通了“孩子的人生比冠军重要”。
今年年初我刷到小远妈妈的朋友圈，他不仅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3组的亚军，还带着自己做的“青少年网球运动员踝关节防护护具”项目，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二等奖，我特意找他聊了一次，小孩说起自己的项目眼睛都亮：“上次崴脚之后我查了好多资料，发现我们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打球特别容易伤脚踝，我就查了力学的书，和学校的科技老师一起改了护具的设计，现在我们队的小朋友都在用我做的护具，已经好久没人崴脚了！”我问他还想不想打职业，他特别坦然地说：“想啊，但如果打不了也没关系，我特别喜欢生物，将来想考医学院做运动康复医生，帮更多像我一样受伤的运动员重返球场，也挺好的。”
你看，这才是体育该教给孩子的东西：不是“我必须赢所有人”，而是“我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我还能从失败里找到新的方向”；不是“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而是“我既有拿奖牌的能力，也有过好其他人生的底气”。
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可很多家长却把挫折教育做成了“输了就骂你没用”的打击教育，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大家都羡慕苏翊鸣是“天才少年”，可很少有人注意到，苏翊鸣的爸妈从来没给过他“必须拿冠军”的压力，他小时候输了比赛哭鼻子，爸妈从来不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只会问他“今天滑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学会新动作？”他喜欢滑雪、喜欢冲浪、喜欢滑板、还喜欢演戏，爸妈从来不会说“这些不务正业，你就专心练滑雪就行”，反而会陪着他一起玩，正是这样的教育，才让苏翊鸣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哪怕出现失误也能笑着调整状态，拿了冠军之后也没有把滑雪当成人生的唯一,反而去尝试更多自己喜欢的事。
真正的体育精英，从来不是赢的次数最多的人，而是哪怕输得再惨，也能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人，精英少年的“精英”，从来不是体现在他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体现在他有没有对抗挫折的韧性，有没有面对生活的热情，有没有除了体育之外的人生选择，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能支撑他走得更远。
让体育回归教育，才是精英少年的成长底色
我之前去深圳南山外国语学校采访他们的男子足球队，这支队伍去年拿了全国中学生足球联赛的冠军，队伍里有7个国家一级运动员、12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可让我最惊讶的不是他们的成绩，而是他们的文化课成绩：全队22个队员，有18个在年级文化课排名前100，去年的队长不仅拿了一级运动员证书，高考还考了630多分，被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录取，现在一边在清华读计算机，一边在校足球队踢球,还自己做了一个给青少年足球爱好者做训练规划的小程序。
他们的教练跟我说，学校招足球特长生的第一要求就是文化课不能差，平时训练如果文化课考试不及格，直接停训补文化课，“我们培养的不是只会踢球的运动员，是会踢球的学生，体育是教育的一部分，不是脱离教育存在的，你连书都读不好，就算球踢得再好，也走不远。”
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练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练体育和读书是冲突的”，但实际上，体育不仅不会影响学习，反而能提升孩子的专注力、抗压力和时间管理能力，这些能力反过来会帮孩子更好地完成学业，我们总说“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这两句话从来都是并列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你看那些真正走得远的运动员，没有一个是只会打球的：NBA的邓肯是心理学硕士，打球的时候还在写论文，退役之后开了心理诊所专门帮助运动员做心理疏导；中国女排的惠若琪退役之后考上了博士，做了自己的心脏病公益基金，帮偏远地区的孩子做心脏病筛查；苏翊鸣哪怕平时训练再忙，也从来没有落下过文化课，现在还在准备高考,想读自己喜欢的专业。
现在国家一直在推“体教融合”，中考的体育分值越来越高，甚至不少地方已经把体育的分值提到了和语数外一样的水平，本质上就是在纠正大家的认知：体育不是少数特长生的专属赛道，而是每个孩子成长的必修课，我们要培养的精英少年，应该是既有健康的体魄，也有独立的思想，既有在赛场上赢的能力，也有在生活里过好的底气，体育和读书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而是精英少年成长的双重底色。
别给精英少年设限，人生的赛道比体育场宽得多
上个月我又碰到了小远，他刚拿到了人大附中的特长生录取通知书，也刚拿了自己人生第一个U13组的单打冠军，领奖台上的他笑得特别灿烂，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自己的生物竞赛资料背题，他跟我说，他现在的目标是一边打球冲国少队，一边准备生物竞赛，“将来要么当职业运动员拿大满贯，要么去读运动医学做科学家，哪条路我都喜欢，哪条路我都能走。”
看着他的样子我特别感慨，10年前我刚做体育内容的时候，大家对“体育精英少年”的想象还是“从小封闭训练，拿冠军进国家队，退役之后当教练”，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孩子给了我们不一样的答案：有拿过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冠军，毕业之后去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还在公司组织跑团带同事运动的北大毕业生刘派；有退役之后考上北大，做体育公益帮助更多山区孩子接触体育的前体操运动员桑兰；还有从小练击剑，拿过亚洲青少年击剑锦标赛冠军，最后考上哈佛读政治,现在做国际体育政策研究的女孩沈赫赫。
你看，人生的赛道从来都不是只有体育场那一块，体育给孩子的礼物，从来都不是那块挂在脖子上的奖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是面对困难不认输的勇气，是强韧的身体素质和强大的心理素质，这些东西,能帮他们在任何一条赛道上都跑得又快又稳。
我们总在说要培养“精英少年”，可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精英？是站在领奖台上被所有人鼓掌的人吗？是拿的奖牌多到家里放不下的人吗？我觉得不是，真正的精英少年，是哪怕跑输了比赛也能笑着站起来的人，是打完球之后能坐下来安静读书的人，是知道自己除了体育之外还有别的热爱的人,是哪怕将来不做运动员也能把生活过得热气腾腾的人。
别给孩子的人生设限，别让“必须拿冠军”的压力困住了本该驰骋的少年，毕竟站在体育赛道上的成长，从来都不止奖牌这一种答案，他们的人生,也从来都不止体育场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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