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曙光社区球馆找朋友打友谊赛,刚进门就被一个急促的哨声拦了下来:“那边穿黑T恤的小伙子,别踩场边的训练桩!刚刷的白漆,蹭裤子上洗不掉!”喊我的人就是王爱芳,今年52岁,是这个球馆里待了18年的青少年羽毛球教练,也是附近小孩嘴里“又凶又暖的王奶奶”,她扎着半白的马尾,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运动裤裤腿上还沾着半块球场地胶的蓝色印子,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嗓门亮得整个球馆都能听见。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不少拿过国际奖项的金牌教练,也采访过年少成名的职业运动员,但王爱芳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体育从业者——她没有拿得出手的专业运动员履历,没有国家级教练的认证证书,甚至连正经的教练培训都没参加过几次,可她带出来的孩子,有6个进了湖北省羽毛球队,20多个拿过全国青少年赛事的奖牌,更多没走专业路线的孩子,也因为她爱上了运动,成了一辈子的体育爱好者。
最开始,她只是个“陪女儿打球的妈妈”
王爱芳和羽毛球的缘分,说起来全是偶然,2005年的时候,她女儿刚上三年级,体重超标了2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轻度脂肪肝,医生反复叮嘱要多运动,少坐着,那时候曙光社区刚建好这个公益球馆,8块钱一小时,居民都能来打,王爱芳就每天下班之后带着女儿来泡两个小时。
“那时候哪会打球啊,就是拿着拍子瞎挥,连发球都发不利索。”王爱芳说,自己那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就抱着个平板看教学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学会了再教女儿,练了半年,女儿的体重降下来了,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了,球技也涨了不少,在区里的小学生比赛拿了个第三名。
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家长们看着眼红,纷纷把自家小孩送过来,想让她顺便带着一起练,最开始王爱芳不肯收,说自己就是个业余的,怕教错了耽误孩子,直到隔壁单元的浩浩妈妈找过来,她才松了口,浩浩那时候刚上二年级,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5分钟,老师天天找家长,医院看了不少也没什么明显改善,医生说最好找个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爱好,帮孩子磨磨性子。 “我看着那小孩眼睛亮得很,就是坐不住,站着练挥拍30秒就要动一下,一会摸球一会抠鞋底。”王爱芳没别的办法,就想了个笨招,每次浩浩练挥拍,她就站在对面举着个羽毛球,让浩浩眼睛盯着球,挥拍拍到她手里的球才算数,拍不到就不算,就这么练了半年,浩浩的多动症好了大半,上课能坐住20分钟了,打羽毛球的兴趣也上来了,2015年浩浩拿了武汉市青少年羽毛球赛甲组的单打冠军,去年国庆的时候,已经在体育大学读大三的浩浩带着社团的几个学弟学妹来球馆看她,进门就鞠了个躬:“要是没您当年盯着我挥拍,我别说考体育大学了,说不定小学都要被劝退。”
从那之后,王爱芳的“野路子培训班”就办起来了,最开始只有五六个小孩,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个孩子跟着她练,她干脆辞了国企的行政工作,专职当起了教练,一当就是18年。
她的训练场没有“天才论”,只有“笨办法”
我见过不少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的招生标准:优先挑身高比同龄人高5厘米以上的,爆发力强的,父母身高都高的,美其名曰“筛选好苗子,提高成材率”,但王爱芳的招生没有任何标准,只要孩子喜欢打球,不管什么条件她都收。 2019年夏天,一对夫妻带着瘦瘦的小男孩乐乐来找她,乐乐出生的时候左手神经受损,肌力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之前找了好几个羽毛球培训班,教练一看手的情况都不收,说练不了,浪费时间,王爱芳拉着乐乐的手捏了捏,问小孩:“你喜不喜欢打羽毛球?”乐乐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我看电视里的人打球飞得好快。”王爱芳当场就收了:“别人不收我收,咱不跟别人比速度比力量,就跟自己比。”
为了给乐乐定制训练计划,王爱芳专门查了半个月的康复资料,还找了自己当康复师的朋友咨询,普通孩子练挥拍是左右手均衡练,乐乐左手力量不够,她就专门设计了适合左手的发力动作,每次练完都给乐乐揉20分钟胳膊,怕他肌肉拉伤,就这么练了3年,去年乐乐代表武汉参加湖北省残运会,拿了羽毛球U14组的双打铜牌,领奖的时候乐乐专门把奖牌摘下来给王爱芳戴上:“这块奖牌有您一半。” 我问王爱芳当时什么感觉,她笑着抹眼睛:“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谁说有缺陷的小孩就不能打球了?体育从来都不是只给天才开的门。”
现在很多教练教球都追求“速成”,一个动作教几遍,孩子不会就骂,说“你怎么这么笨”,但王爱芳从来不骂孩子,每个动作都要拆成好几步,慢慢教,就拿最基础的挥拍来说,她会先让孩子拿着空拍子练半个月的动作,动作对了才允许碰球,光挥拍的动作,她就能给孩子纠正上百次,有人笑她太笨,教得慢,出成绩慢,她从来不在意:“基础打牢了才能走得远,现在急着出成绩,以后动作变形了容易受伤,反而害了孩子。”
在我看来,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早就走偏了,很多机构把“出成绩”当成唯一的KPI,只愿意在有天赋的孩子身上花精力,把普通孩子的体育需求当成了一门赚快钱的生意,收费越来越高,教学越来越敷衍,像王爱芳这样愿意慢下来,给所有孩子均等机会的教练,才是这个行业最稀缺的宝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更好的自己,这一点,很多拿着高级教练证书的人,反而不如王爱芳看得通透。
守着8块钱一小时的场地,她拒了三次高薪挖角
王爱芳现在带课的收费便宜得惊人:一个学期1200块钱24节课,平均下来一节课才50块钱,比外面动辄一两百一节课的培训班便宜了好几倍,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她直接免费收,这些年免过的学费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了。 2021年的时候,有个全国连锁的羽毛球培训机构老板找到王爱芳,开了年薪30万,让她去当武汉区域的青训总教练,条件是只收有基础的苗子,重点培养能拿比赛成绩的学员,普通的兴趣班学员她不用管,王爱芳当场就拒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拒高薪挖角了。“我去当那个总教练,一个月能见着几次小孩?我守在这个球馆,每天能看着这帮小孩跑啊跳啊,比拿多少钱都舒服。”
每次训练完她都会给表现好的小孩发一根老冰棒,五毛钱一根的那种,小孩们都抢着要,说王教练给的冰棒比爸妈买的几十块的哈根达斯还好吃,她那个背了快10年的双肩包,里面永远塞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还有给低血糖小孩准备的橘子硬糖,谁摔了磕了,谁训练到一半头晕了,她掏出来就能用。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关门了三个多月,王爱芳怕小孩们太久不练动作生疏,就自己扛着羽毛球网,在小区的架空层画了个简易的羽毛球场,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课,不收一分钱,下雨天就挪到地下车库,有人劝她别冒这个险,她摆摆手说:“小孩们都等着呢,我不来他们该在家抱着手机玩了。”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领奖台,在街头巷尾的球馆里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领奖台上,在聚光灯下,直到认识王爱芳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街头巷尾的社区球馆里,在这些默默无闻的基层教练手里。 王爱芳教了18年球,前前后后带过的小孩有快800个,除了那几个进省队、拿全国奖的孩子,更多的小孩没走专业路线,就是普普通通的学生:有的上了大学之后是学校羽毛球社的主力,有的工作之后每周都要打两次球,还有个之前厌学的小孩,跟着她打了半年球,性格开朗了,成绩也上去了,爸妈专门给她送了锦旗,上面写着“打球先做人,良师如明灯”。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不是说我们在奥运会上多拿几块金牌就够了,是要让每一个普通的小孩,都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指导,都有地方能打球能跑步能运动,这离不开千千万万个王爱芳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没有像样的证书,但是他们愿意沉在最底层,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孩子的心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
那天我打完球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球馆里的灯还亮着,王爱芳蹲在地上,给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小队员系松开的鞋带,小孩仰着小脸问她:“王教练,我什么时候能拿世界冠军啊?”王爱芳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说:“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一圈,多接了十个球,你现在就已经是自己的世界冠军啦。”
晚风从球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的香气,小孩咯咯地笑,王爱芳也笑,哨子在她胸前晃来晃去,那一幕我记了好久,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追求回报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花18年的时间,守着一个破破旧旧的社区球馆,给一帮普通小孩当教练,不图名不图利,就图小孩们能开心打球,能健康长大,这种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行业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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