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揭幕战后的第三个比赛夜，我套着刚拆吊牌的阿根廷10号球衣，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炸鸡和冰啤酒，盯着电视屏幕里沙特球员围着庆祝的画面，连手里的可乐罐捏变形了都没察觉，那时候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有最后30秒，阿根廷0比1落后，梅西站在中圈垂着眼皮喘气，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后脊骨一阵发凉，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就是实打实的沮丧。
后来我刷到很多网友的留言，有人说那天把家里的遥控器摔了，有人说看完比赛直接请了第二天的假在家躺平，还有人说瞬间就不想看后面的比赛了，那时候很多人都在说“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但很少有人说：其实这种掏心掏肺的沮丧，本来就是体育的一部分,甚至是我们之所以会为一场比赛牵肠挂肚的原因。
那些刻进记忆里的沮丧，从来都不是无用的情绪
我对体育里的沮丧最早的记忆,来自13岁那年的初中校际联赛决赛。
那是2015年的夏天，室外篮球场的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我们队和隔壁中学打到最后3秒，比分还差1分，我在篮下抢篮板被对方犯规，获得两次罚篮机会，当时全场的喊声大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攥着篮球手心全是汗，第一罚稳稳落袋，比分追平，第二罚我出手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终场哨声刚好响起。
我蹲在罚球线旁边，看着对面的球员抱在一起欢呼，连哭都忘了怎么哭，直到队长走过来把我拉起来，拍着我的后背说“没事”，我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平时抱去睡觉的篮球扔到墙角，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篮球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爸敲我房门，手里拿着那颗篮球，跟我说“我昨天在观众席看了，你第二罚手腕压晚了，要不要下楼我陪你练50个？”
后来那个暑假，我每天早上7点就泡在篮球场，雷打不动练200个罚篮，投到最后手腕酸到拿不起筷子，第二年我们队又打进了决赛，最后10秒我们还是落后1分，又是我站上罚球线，周围的喊声比去年还大，我深吸了一口气，两罚全中，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第一个跑去找去年的队长，抱着他又哭了一次,只是这次是开心的。
后来我看过很多职业运动员的采访，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样刻进骨子里的沮丧时刻：姚明第一次打季后赛对阵湖人，第三场比赛左脚骨裂，他在球员通道走了一半又咬着牙折返，一瘸一拐地回到场上罚完球，最后还是没能带队赢下系列赛，赛后他坐在更衣室里，脚肿得穿不上鞋，连采访的声音都是哑的；苏翊鸣17岁那年参加世界杯美国站的比赛，出发前还想着要冲金牌，结果第二个跳台动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直接摔出了得分区，赛后他躲在酒店的房间里哭了一下午，连教练敲门都不开；梅西2014年世界杯决赛输给德国之后，盯着大力神杯的那张照片火遍全网，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之后的半年他都不敢看那场比赛的回放,一想到就难受。
很多人说沮丧是负面情绪，是体育里的“失败者专属”，但我反而觉得，这些让人难受的沮丧，其实是体育给我们发的“提示卡”：你为它掉的每一滴眼泪，都在告诉你你有多在意这件事，你哪里还有不足，你下次要怎么才能做得更好，我要是没有当年那记罚丢的罚球，也不会练出后来稳得离谱的罚篮手感；姚明要是没有那次季后赛的失利，也不会在后面的赛季疯狂增肌，练出了能硬扛奥尼尔的内线统治力；苏翊鸣要是没有那次摔出得分区的沮丧，也不会闷头练了半年的1800转体，最后在北京冬奥会上拿到金牌，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沮丧,最后都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
体育里的沮丧，从来不是独属于失败者的勋章
很多人对体育里的沮丧有个误解：觉得只有输了比赛的人才会沮丧，赢了的人就该全是开心，但我跑了3年马拉松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沮丧从来都和输赢无关,只和你对自己的期待有关。
去年10月我参加天津马拉松的半程项目，赛前我练了整整半年，跑量堆到了1500公里，赛前的自测最好成绩是1小时42分，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跑进1小时45分，拿个年龄段的名次，比赛当天天气特别好，前10公里我配速稳在4分50，比预期的还快了10秒，我当时心里还窃喜，觉得今天说不定能超常发挥，结果跑到15公里的时候，右小腿突然抽了筋，疼得我直接蹲在了路边，志愿者过来给我喷了半瓶云南白药，我缓了5分钟站起来,一踩地还是钻心的疼。
那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退赛，但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号码布，想到这半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跑的日子，又咬着牙开始往前走，走了两公里之后才慢慢能颠起来，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牌上的数字是2小时10分23秒，志愿者把完赛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把汗湿的头套摘下来，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奖牌上，旁边有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跑友递了瓶功能饮料给我，跟我说“我去年跑北马，30公里的时候摔了，膝盖缝了两针都坚持完赛了，最后比预期慢了1小时，我冲线的时候也哭了，别人都以为我是感动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不甘心”。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沮丧从来不是失败者的专利，只要你有想要达到的目标，哪怕你拿到了奖牌，哪怕你站在了领奖台，你也会有沮丧的时刻，2016年骑士队在1-3落后的情况下翻盘勇士拿到总冠军，詹姆斯抱着奖杯跪在地上哭了快10分钟，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赢了的开心，是前两年输给勇士的遗憾，是2015年总决赛队友接连受伤他一个人扛着球队输球的憋屈，那些攒了好几年的沮丧，在夺冠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去年杭州亚运会全红婵拿到10米跳台的金牌，下场之后却瘪着嘴快哭了，因为她跳207C的时候没站稳，扣了分，她觉得自己没跳好，哪怕最后还是拿了冠军,她还是觉得对不起教练的付出。
我们总说体育的内核是更高更快更强，更高更快更强”本身就意味着，你永远会有比现在更高的目标，你永远会有没达到预期的时候，这种不甘心的沮丧，本质上是你对自己还有要求，你还想往前走，要是一个人赢了比赛就全是满足，连一点遗憾都没有,那他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学会和沮丧共处，才是体育教给我们最好的人生课
我周末经常在小区的篮球场带小朋友练球，前两个月有个10岁的小男孩，打青少年选拔赛输了，下场之后蹲在篮球场边哭，他妈妈站在旁边不停地说“这点小事哭什么，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不就行了，男孩子哭丢不丢人”，小男孩哭得更凶了，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说“叔叔13岁的时候打比赛，罚篮没进输了决赛，在球场上哭了半小时，比你哭得还凶，沮丧又不是错，难受就哭会，哭完我们再看刚才的录像，看看哪里出错了”。
那天小男孩哭了快20分钟，抹完眼泪跟我一起看比赛录像，看到自己最后一个上篮失误的时候，他还指着屏幕说“我当时要是再跑快点就好了”，后来的一个月，他每天放学都来篮球场练上篮，上个月的选拔赛他最后一秒投了绝杀，赢了比赛之后第一个跑过来抱我，跟我说“叔叔，我上次哭完之后每天都练20个上篮，这次终于进了”。
其实现在的社会总在要求我们“戒掉情绪”，要求我们永远正能量，永远积极向上，连沮丧都要被说成是“脆弱”“不够坚强”，但体育教会我的道理是：沮丧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你不需要逼自己立刻从坏情绪里走出来，你可以哭，可以丧，可以给自己几天时间躺平,只要你哭完之后还记得站起来往前走就行。
刘诗雯前几年陷入低谷的时候，连续两次世乒赛决赛输给丁宁，里约奥运会没拿到单打资格，那时候她都快26岁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职业生涯也就这样了，她自己也说，那段时间她天天在家躺平，连球拍都不想碰，不想见人，不想训练，就允许自己丧着，丧了快一个月，她才慢慢拿起球拍，回到训练场，后来她拿了世乒赛的单打冠军，成了世界杯历史上第一个五冠王，她在采访里说，那段沮丧的日子其实帮了她很多，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打球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不辜负自己。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我们之所以爱看体育比赛，是因为它把我们普通人一辈子可能都经历不完的高潮和低谷，压缩在了90分钟或者几个小时里”，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漫长的比赛，你会有投进绝杀的高光时刻，也会有罚丢关键球的沮丧时刻，你会有超常发挥的顺利日子，也会有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目标的难熬时光，体育从来不是教我们永远赢，是教我们赢了的时候别飘，输了的时候也别否定自己，你可以沮丧，可以难过，可以哭，但是哭完之后，记得擦干净眼泪，再去练100次罚篮，再去跑10次15公里，下次站在赛场的时候,你还是那个敢拼敢冲的你。
去年世界杯阿根廷最后夺冠的时候，我坐在同一个客厅的同一块地毯上，又哭了一次，这次的眼泪里有开心，有激动，还有第一场输球时没释放完的情绪，我看着梅西捧着大力神杯笑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他2014年盯着奖杯的眼神，要是没有中间这8年的沮丧和遗憾，最后夺冠的这一刻,也不会这么动人。
其实我们爱体育，从来都不只是爱那些夺冠的高光时刻，我们也爱那些输了之后蹲在地上哭的时刻，爱那些咬着牙带伤上场的时刻，爱那些明知道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时刻，这些带着沮丧的时刻，才是体育最真实的样子，也是最像我们普通人生活的样子，毕竟我们大部分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沮丧到想放弃的时刻，而体育告诉我们：沮丧不是终点，只要你还愿意站起来,就永远有下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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