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的早上,我揣着刚买的豆浆油条往家走,路过小区对面那片踢了10年的野球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黄色的施工围栏把整块地围了起来,挖掘机的铲斗悬在半空中,刚铲起来的人造草皮混着泥土堆在一边,我以前靠过无数次的那根锈迹斑斑的球门柱,歪歪扭扭地躺在土堆上,漆掉了大半的“2013年市职工联赛指定场地”的字,还隐约能看见一点。 围栏外面站着老赵,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怀里抱着个磨掉皮的足球,脚边放着个保温壶,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哑得厉害:“昨晚刚拆的,我今早过来想再踢两脚,没来得及。”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们总说中国足球在沉沦,在走下坡路,可直到自己踢了十几年的球场被铲平的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无奈的沉沦”——它不是新闻里某场国家队输球的比分,不是足协又换了多少个主席的通告,是一个个普通人想踢球却找不到地方的窘迫,是一个个年轻球员梦碎之后转行开网约车的叹息,是藏在我们生活里,一点点被磨掉的热爱。
那块被铲平的草皮,是多少人没处安放的足球梦
这块球场2013年建的,本来是周边几个工厂凑钱给职工建的活动场地,后来厂子搬迁,地就空了出来,慢慢成了周边所有足球爱好者的“根据地”,我2015年搬到这个小区,第一次来踢球的时候,场边坐了二十多个人等场次:有刚上高二的学生,穿了双仿款的刺客足球鞋,踢完要赶回去上晚自习;有开夜班出租车的王哥,下午刚交车,制服还没换就过来凑脚;有开水果店的阿明,踢到一半还要跑回店里给顾客称两斤西瓜;还有老赵,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十,腿上的旧伤还没那么严重,踢前锋跑起来我们这些二十多岁的都追不上。 夏天的时候我们经常踢到晚上九点多,场边的路灯昏昏暗暗的,蚊子绕着脑袋转,住在附近的张姨搬个小凳子在门口卖冰汽水和冰棒,三块钱一瓶的冰峰,踢完了灌下去半瓶,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舒服得能叹气,我们有个自己的微信群,叫“草皮游击队”,一共47个人,每周二周四晚上固定约球,周末有时候还会跟周边小区的球队踢友谊赛,赢了就凑钱去路边的烧烤摊吃串喝酒,输了就骂谁刚才踢飞了单刀,骂完了下次接着踢。 去年年底的时候,社区就贴过一次通知,说这块地是临时规划用地,要收回去建智慧停车场,我们当时都没当回事,觉得踢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总不能说没就没了,后来我们几个球友代表去找过社区,找过文体局,跟人家说周边三公里以内,就这么一块免费的公共足球场,学校的操场不对外开放,商业球场一小时要两百多,我们这些普通工薪族哪踢得起?能不能调整下规划,哪怕留半个场地给我们踢也行?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给我们倒了热水,翻了规划文件给我们看,说这块地的规划三年前就定了,周边小区停车难是更大的民生问题,足球场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规划,我们几个出来的时候,在大街上站了半天,谁都没说话,王哥抽了半包烟,最后憋出来一句:“以后想踢球,只能去二十公里外的那个球场了,来回油费都够我跑半天活的。” 拆除的前一天,我们群里组织了最后一场球,所有人都来了:刚上大二的那个小伙子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阿明搬了两箱冰峰放在场边,老赵还穿了那件当年拿市职工联赛金靴的球衣,那场球我们踢了三个小时,没人记比分,没人骂谁踢得差,最后所有人围着球门站着拍了张合影,照片里大家都笑着,眼睛却都红了。 我那时候突然想明白一个事:很多人总说中国足球人口少,说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喜欢踢球的人,连一块能踢球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总把足球成绩不好的锅甩给球员不努力,甩给青训不行,可最基础的土壤都没了,你指望苗子从哪长出来?从天价的青训营里?从有钱人的孩子才能上的足球兴趣班里?那本质上就是把绝大多数普通家庭的热爱,都堵在了门槛外面。
从金元泡沫到基层失语,职业足球的沉沦从来不是意外
如果说业余球场的消失是普通人热爱的沉没,那职业足球这几年的动荡,就是整个行业从上到下的“无奈沉沦”,我去年年底采访过一个叫小磊的中乙球员,那年他19岁,老家在河南的一个小县城,从小就喜欢踢球,他爸为了供他练球,把家里的两套房子卖了一套,每天骑电动车跑二十公里送他去市体校训练,风雨无阻练了十年,好不容易18岁那年跟中乙的一个俱乐部签了职业合同,本来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结果踢了不到一年,俱乐部就因为欠薪解散了。 我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郑州的一个汽配城帮人家搬货,穿了个印着俱乐部logo的外套,拉链坏了,露着里面的旧毛衣,说起以前的事,他挠着头笑,说最惨的时候欠了三个月房租,连吃了半个月泡面,去找俱乐部要欠薪,老板早就跑了,去找足协申诉,流程走了半年也没下文,以前一起踢球的队友,十有八九都转行了,有的去当健身教练,有的去送外卖,还有的回了老家考公务员,没几个还在踢职业的。 “我爸现在都不让我提足球,说当年砸了百八十万,最后打了水漂,还不如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小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远处的地面,声音很小,“我以前还梦想着能踢上中超,能进国家队,现在啊,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以后我要是有孩子,绝对不让他走职业足球这条路,太苦了,也太看不到希望了。”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回想金元足球那几年,中超的球队一掷千金买外援,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眼睛都不眨,国脚的年薪动辄上千万,一场普通的联赛门票能炒到几千块,所有人都在喊“中超是世界第六大联赛”,都在做着足球强国的美梦,可那时候有几个人真的沉下心来搞青训?有几个人关心基层的小球员能不能拿到工资?有几个人想着给普通人多建几块免费的足球场? 大家都在赚快钱,都在摘现成的果子,没人想着种树,没人想着给这个行业打基础,那泡沫碎了的时候,可不就是一地鸡毛吗?这两年我们眼看着武汉长江解散了,河北队解散了,曾经拿过亚冠冠军的广州队也降到了中甲,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骂球员不争气,骂足协管理混乱,可这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整个行业太浮躁了,太急功近利了,所有人都想要成绩,想要政绩,想要立刻看到回报,却不肯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把最基础的事做好。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跟几个朋友在烧烤摊看球,看着日本队赢了德国,赢了西班牙,大家都在羡慕,说人家怎么就能踢得这么好?可你知道吗,日本全国有超过一万块公共足球场,平均每一万多人就有一块,他们的高中足球联赛能有几万人到现场看,全国直播,足球课是小学的必修课,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喜欢踢球,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场地,都能有比赛踢,我们呢?我们有多少城市,连一个区都找不到几块免费的公共足球场?学校的操场宁可空着,也不让市民进去踢球,青训营的学费一年十几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这样的环境下,你指望足球成绩能好?那才是天方夜谭。
别让“无奈的沉沦”,变成一代人的集体遗憾
不过我也不全是悲观的,上个月我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县城出差,看到那边把一个废弃的粮仓改造成了两块五人制的足球场,晚上免费对市民开放,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的民间联赛,场上踢的人有穿民族服饰的农民,有穿校服的小学生,有戴眼镜的老师,场边坐了好多村民,手里拿着加油棒喊得特别起劲,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阿姨端着自家做的酸汤给球员喝。 当地的足协工作人员跟我说,他们这个联赛已经办了五年了,所有参赛的队伍都是民间自发组织的,不用交报名费,踢赢了还有米和油当奖品,现在周边十几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球队,还有好几个踢得好的小孩,被省队挑走了。“我们也没想着要搞出多大的成绩,就是大家喜欢踢,就给大家找个地方,提供点方便,慢慢的人就多了。” 你看,不是没人喜欢踢球,也不是搞不好基层足球,就是看你愿不愿意把钱花在这些看不见政绩的地方,愿不愿意给普通人多提供一点便利,我们总喊着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足球崛起,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你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世界杯进了多少次决赛,而是要看普通人能不能随时随地想运动就有地方运动,要看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没有机会接触自己喜欢的体育项目,有没有机会靠自己的热爱过上好日子。 回到我自己的事,那块老球场被铲平之后,我们“草皮游击队”的几个球友凑了点钱,在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商业球场包了固定的场次,每周二周四晚上踢两个小时,虽然来回要开四十分钟的车,虽然平摊下来每个人每次要交几十块钱,但至少我们还能踢,老赵现在还来,腿不好就当守门员,有时候还给我们这些年轻人教怎么跑位,怎么传接球,他说他孙子现在上小学三年级,他每周都带孙子去练球,以后要让孙子接着踢。 我知道,现在的大环境确实不好,足球行业的沉沦是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得见的,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特别无奈,特别无力,好像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我总觉得,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块踢球的场地去争取,只要还有人愿意带着自己的孩子去踢球,只要还有人哪怕踢不了职业也愿意把足球当成一辈子的爱好,这份热爱就不会死,这个行业就还有希望。 无奈的沉沦是现状,但绝对不该是终点,我们不能让以后的孩子提起足球,只知道手机里的足球游戏,只知道新闻里输球的骂声,他们应该也能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在阳光下的草皮上奔跑,踢着破球一身汗,却笑得特别开心,那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也是我们最不该弄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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