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北京昌平回龙观的社区冰场做大众冰雪运动选题,第一次见到于奥的时候,他正蹲在冰场入口的橡胶垫上,给个挂着鼻涕的7岁小男孩系冰刀鞋带,身上穿的省队退役队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脚上居然套着双洞洞鞋,脚脖子上贴的暖宝宝边缘翘起来一半,跟我想象中“速滑教练”的专业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小孩刚摔了屁股墩,哭唧唧地说不想滑了,于奥从兜里摸出颗橘子味的硬糖塞他手里,语气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你刚才过弯道压步比昨天低了3公分,这是进步奖,再滑三圈,教练请你吃门口的烤肠,要加辣的那种。”小孩盯着糖愣了两秒,抹了把脸就攥着他的手往冰场走,背影蹦蹦跳跳的,刚才的疼早就忘到了脑后。
那天我在冰场待了4个小时,跟于奥聊到天擦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95后,是周边3个社区、2所小学里有名的“滑冰教父”,跟着他学过轮滑和速滑的人少说有3000个,小到3岁的娃娃,大到70岁的奶奶,见了他都要喊声“于教练”。
1 退役那年他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国企工作,在小区门口摆起了轮滑摊
于奥是黑龙江牡丹江人,7岁开始学短道速滑,16岁进省队,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青年赛的1000米季军,本来以为能拼进国家队冲奥运,结果21岁那年训练时跟队友相撞,左脚脚踝韧带撕裂,医生说就算恢复好了也不能再做高强度的竞技训练,只能退役。
“当时躺在病床上半个月没说话,感觉天塌了一样,我从会走路就穿冰鞋,除了滑冰我啥也不会啊。”于奥说那段时间他爸妈天天给他打电话,让他回牡丹江考个体育局的公务员,安稳过日子,他想了半个月,买了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包里除了换洗衣物,就装着自己穿了5年的冰鞋和省运会拿的金牌。
刚到北京的时候他在滑雪场当过教练,在健身馆做过私教,后来2019年冬天,他租住在回龙观的老小区,看到楼下广场有小孩穿轮滑鞋瞎滑,摔得膝盖流血也没人教,他就去批发市场买了20双轮滑鞋,打印了个红底白字的招牌“小于轮滑,10块钱玩一下午,免费教动作”,在小区门口摆起了摊。
“刚开始老头老太太都以为我是骗子,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第一天就一个小孩过来玩,我教了他一下午原地踏步,临走给了我一颗奶糖。”于奥说那时候他每天下午4点出摊,晚上9点收摊,冬天零下十几度,他脚脖子的旧伤疼得厉害,就贴两个暖宝宝,站在冷风里给小孩喊动作,一个月下来赚的钱刚够交房租,但是他觉得开心,“以前在队里滑是为了拿奖,现在看着小孩从站不稳到能滑着追风筝,比我自己拿金牌还爽。”
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完,冰雪运动一下子热了起来,于奥凑了十几万,跟社区合作把小区边上的闲置停车场改造成了半露天的四季冰场,终于不用再蹲路边教轮滑了,他也成了正经的“于馆长”。
2 他的学员里有70岁的滑冰奶奶,还有晚高峰过后溜来滑冰的外卖小哥
我去冰场的那天,刚好碰到72岁的张桂兰奶奶来滑冰,她穿了件亮红色的羽绒服,护膝护肘头盔戴得齐齐全全,滑起来虽然不快,但是姿态特别稳,绕着冰场滑了一圈还冲着场边的人挥挥手,跟个刚夺冠的运动员似的。
张奶奶以前是小区广场舞队的队长,去年摔了腿,医生让她多做平衡训练,她本来怕冰不敢来,看邻居家的小孩天天在冰场玩得开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于奥。“小于一开始怕我摔着,专门给我找了最厚的护具,扶着我走了三节课,我现在自己能滑一圈,上周还去参加了市民速滑赛的老年趣味组,拿了三等奖呢!”张奶奶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奖状,照片里她举着证书站在领奖台上,于奥站在她旁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比她还开心。
冰场的常客里还有个叫大刘的外卖骑手,东北人,以前在老家滑过野冰,每天晚上9点收工之后就来冰场滑半小时,滑完再回去睡觉,于奥知道他跑外卖赚的不多,就给他免了门票,只要他闲的时候帮着整理下护具就行,今年春天大刘去参加了北京外卖骑手的冰雪运动会,拿了短道速滑的冠军,奖品是辆新电动车,他专门买了个锦旗送过来,上面写着“滑冰不收钱,教练暖人心”,现在那面锦旗就挂在冰场的收银台后面,比于奥以前拿的所有奖牌都显眼。
我问于奥这么做会不会亏本,他挠挠头笑:“我这冰场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开的,小孩来学滑冰我收的钱刚够付电费和冰面维护费,老人和来打工的小伙子要是真喜欢滑,不收钱又能怎么样?体育本来就不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啊。”
3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去年有个家长找到冰场来闹,说自己家孩子在这儿学了半年速滑,怎么连区里的小学生比赛都没拿奖,还说别的培训机构都承诺“练两年保进体校”,骂于奥是骗子,要退学费。
于奥当时没生气,拿出那个孩子的训练记录给家长翻:“你家孩子刚来的时候换季就感冒,这半年是不是没去过医院?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000米是不是拿了年级第二?你送他来第一天跟我说他胆子小,上课不敢举手发言,现在是不是敢主动站在冰场最前面领滑?”他盯着那个家长的眼睛说,“我这是教普通人滑冰的地方,不是冠军加工厂,要是你就想让孩子拿奖升学,那你去找别的机构,我这儿教不了。”那个家长拿着训练记录翻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没再说退钱的事,后来还是照样送孩子来上课。
我特别认同于奥的这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好像默认就等于“拿金牌”“考证书”“升学加分”,报个兴趣班先问“能不能考级”,跑个步先问“能不能减肥”,连出去爬个山都要拍九宫格发朋友圈凑点赞,完全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就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啊。
于奥说他以前在省队的时候,宿舍墙上贴满了王濛的海报,队友们天天拼了命训练,都想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但是最后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永远只有那么几个,大多数运动员最后都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体育给我们的东西是一辈子的,我现在遇到什么难事,想想以前在冰上摔了几百次都爬起来了,就觉得没有过不去的坎,我教这些人滑冰,也不是要让他们都当冠军,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哪怕滑得慢,哪怕摔得疼,只要你站在冰上往前滑,就特别酷。”
4 他的冰场墙面上没有冠军海报,贴的全是学员的笑脸照
我那天逛冰场的时候发现,别的培训机构墙上都会贴满奥运冠军的海报、获奖学员的领奖照,但是于奥的冰场墙上,贴的全是普通人的照片:有小孩摔了屁股墩咧嘴哭的,有滑完举着烤肠比耶的,有张奶奶拿奖状的照片,有大刘举着奖杯跟外卖箱的合影,还有个自闭症小孩拉着于奥的手笑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一行小字,浩浩,第一次独立滑完一圈,2023.1.12”“张姨,弯道压步成功,2023.3.5”。
那个自闭症小孩叫乐乐,去年被妈妈送来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一进冰场就哭,于奥也不催他,每次都陪着他在冰上慢慢走,他滑多慢于奥就跟多慢,也不给他安排训练任务,就陪他玩,滑了三个多月,乐乐第一次主动拉了于奥的手,小声说了句“教练,我快”,当时乐乐妈妈站在场边,哭的妆都花了,于奥说那是他开冰场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比自己以前拿全国季军的时候还开心。
“我不是不崇拜冠军,我现在还看王濛的比赛回放呢,但是对于这些来我这儿滑冰的普通人来说,他们自己的每一点小进步,就是自己的冠军啊。”于奥说他每年都会搞两次“全民滑冰日”,当天所有人都可以免费来滑,免费提供护具,他还会每周去周边的小学上免费的滑冰课,去年一年他教了差不多2000个孩子滑冰,“我的梦想不是教出个奥运冠军,是以后我们小区的人吃完饭,不像以前只会窝在家里刷手机,或者只去跳广场舞,还能来冰场滑两圈,就跟散步一样平常。”
5 我们的体育事业,最缺的不是冠军,是于奥这样的“民间铺路人”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于奥正带着一群小孩在冰上玩接力,小孩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队服,扯着嗓子喊“于教练加油”,风把他的旧队服吹得鼓鼓的,冰场的灯照在冰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我后来做了很多体育相关的选题,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热泪盈眶的冠军,见过身价百万的职业运动员,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于奥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事业,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那是国家队的事,是拿金牌的事,是投入几个亿建大型场馆的事,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扎在小区门口的轮滑摊上,扎在社区冰场的欢声笑语里,扎在70岁奶奶的冰刀上,扎在外卖小哥滑完冰之后满足的笑里。
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奢侈品”,报个马术课一年几十万,学个滑雪要攒几个月的工资,好像没有钱、没有天赋就不配参与体育一样,但于奥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从来就不只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应该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快乐,你可以不用滑得像武大靖那么快,不用跳得像苏翊鸣那么高,哪怕你只是每天晚上下楼滑半小时,只是周末去公园跑两圈,只要你在运动里得到了快乐,得到了健康,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前几天我刷到于奥的朋友圈,他的冰场新招了两个退役的运动员当教练,还给周边的打工子弟学校捐了50套冰刀鞋,配文写着“争取今年让1000个第一次滑冰的小孩,爱上这项运动”,我想,我们的国家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里成为冰雪运动大国,之所以能把“3亿人上冰雪”从口号变成现实,靠的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是于奥这样,扎根在社区里,愿意俯下身子,把体育的快乐递给每一个普通人的“民间教头”,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也是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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