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城西老家属院找发小吃饭,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熟悉的篮球砸地面的咚咚声，夹杂着年轻人的呼喊，还有赵原标志性的大嗓门：“03队的快换人！别磨磨蹭蹭的，下一队等着呢！”穿着洗得发白的篮球服、脖子上挂着个旧哨子的赵原，站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笑，脚边堆着半箱冰可乐，是给刚下场的球员准备的。
认识赵原6年,我亲眼看着这个当年从半职业篮球队因伤退役的小伙子，把一个经常有人抢场地、吵得周边邻居要投诉的破旧水泥篮球场，改成了周边20多个小区运动爱好者的“第二个家”，他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也没有上过什么专业赛事的领奖台，但在我这个跑了10年体育线的记者眼里，他才是真正懂“中国体育该往哪走”的人。
被半场散客“骂”出来的社区联赛
赵原的故事,要从2017年那场差点打起来的场地纠纷说起。
当年他刚从省队退下来,因为韧带断裂再也打不了专业比赛，拿着安置费在老家属院门口开了个小体育用品店，店门正对着小区的公共篮球场，那时候的球场没人管，谁先占到谁用，经常有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上班族因为抢场地吵架，我当时就在他店里蹭空调，亲眼见一群穿校服的半大小子和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吵得面红耳赤：学生说他们放了学就来占了场，已经打了半小时了；上班族说他们天天这个点来，默认就是他们的场，两边吵到要撸袖子，旁边打球的人都围过来劝，谁也说不服谁。
赵原拎着两箱冰可乐过来,往地上一放：“都别吵，今天我做东，可乐管够，咱们打拨儿，输了的下，谁也别占着场不走。”那天的矛盾是解决了，但赵原琢磨了一晚上，总这么吵也不是事，不如干脆组织个固定的联赛，大家按号排队，公平得很。
最开始他就在店门口贴了张A4纸,手写的“小区3v3篮球赛招募”，报名费20块钱一个队，冠军奖200块钱购物卡加一个斯伯丁篮球，亚军季军送护具套装，参与的都送一瓶运动饮料，本来以为没人报名，没想到3天就报了8个队，其中还有个“老男孩队”，三个队员加起来174岁，最大的张叔那年62，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会主席，高血压十多年了，天天靠吃药压着，平时就来球场投两个篮，听说有比赛非要报名，赵原怕他们受伤劝了好几次，张叔拍着胸脯说“我们就想凑个热闹，受伤了自己负责”。
结果谁也没想到,那支“老男孩队”一路打到了半决赛，最后只输了冠军队2分，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张叔举着护腕套装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退休了以为再也没机会打比赛了，谢谢你小赵给我们老头机会”，后来我遇见过张叔好几次，他说自从开始打球，每天吃的药都减了量，上次体检血压已经稳在正常区间了，老伴现在天天催他来球场，再也不说他打球瞎折腾了。
我当时就和赵原聊,我们做体育报道的总喊“全民健身”的口号，可是喊了这么多年，好多人还是觉得“健身就是去健身房办卡”“比赛就是专业运动员的事”，但你看张叔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什么专业的场馆，也不需要什么高额的奖金，只要有个公平的、能让他们参与的机会，就能从运动里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赵原那时候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体育哪有那么高大上啊，说白了就是让人开心的事，能让普通人下班了出一身汗，比啥都强。”
不是只有进省队国家队的孩子，才配练体育
赵原的联赛办了不到一年,就有不少周边的家长找过来，问他能不能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说外面的培训班太贵了，一年要一两万，普通家庭实在承担不起，而且好多培训班一上来就挑孩子，个子矮的、身体素质不好的人家根本不收。
赵原想了一周,就贴了个通知：周末早上8点到10点开公益篮球课，不收学费，只要是6到14岁的孩子，想来的都可以来，家长只要给孩子买个篮球、穿双运动鞋就行，他还特意加了一句：“不管有没有天赋，只要喜欢打球都收。”
去年冬天我去赵原店里买羽毛球拍,碰见个穿得脏兮兮的小男孩站在门口，扒着玻璃看里面摆的篮球，看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进来，赵原拿了个新的儿童篮球出去递给他，问他是不是喜欢打球，小男孩点点头，说他叫浩浩，爸妈在对面开水果店，平时放学了就帮着看店，有空就来球场看别人打，没钱买球也没钱报培训班，赵原当时就说：“以后周末早上8点来球场，我免费教你，不用你交钱。”
从那之后浩浩每周都来,练得特别刻苦，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也不缺席，半年多下来投篮姿势标准了不少，速度也快，去年区里办小学生篮球联赛，赵原给浩浩报了名，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球衣球鞋，浩浩作为队里的主力后卫，带着学校队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浩浩的爸妈特意拿着一整箱现切的西瓜送到球场，给所有打球的人分，他妈妈红着眼睛跟赵原说：“我们两口子没文化，也不知道怎么培养孩子，多亏了你，孩子现在不光身体好了，学习也有劲了，说以后要当职业篮球运动员。”
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今年12岁，有轻度自闭症，以前连门都很少出，他妈妈听别人说赵原的培训班不挑人，就带着小宇过来试试，最开始小宇连球都不敢碰，别人一靠近他就哭，赵原也不急，每次训练都单独陪着他，从最简单的拍球教起，教了三个多月，小宇终于能连续拍10个球了，那天他妈妈站在球场边哭了快半小时，现在小宇已经能跟着队里的孩子一起打比赛了，上次友谊赛他还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下场之后第一个跑过去抱赵原，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亮的像星星。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赢在起跑线”挂在嘴边的家长，也见过太多把“拿奖、升学”当成唯一目标的培训机构，大家好像都默认了，练体育就是要走特长、要进专业队、要拿冠军，没有天赋的孩子不配在体育上花时间，但赵原的话点醒了我：“体育不是少数人的金字塔，是所有人的游乐场，那些进不了国家队的孩子，难道就不能喜欢打球吗？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孩子，难道就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吗？”
我太认同这句话了,我们总盯着奥运会上的金牌数，总算着我们有多少个世界冠军，可是我们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都不是拿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拥有健康的身体、健全的人格，是让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让虚弱的人变得强壮，让普通人在疲惫的生活里有个释放压力的出口，这些东西，比一张奖状、一个升学资格重要一万倍。
被投诉、被质疑，他守了这块球场6年
当然赵原这几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最难的时候，他差点连这个店都关了。
四年前有段时间,住在球场边上的几户业主集体投诉，说打球的声音太大，晚上吵得孩子写不了作业，老人睡不好觉，物业没办法，差点把篮球场给封了，赵原知道之后，挨家挨户上门道歉，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给球场装了隔音围挡，还跟所有来打球的人约法三章：晚上九点之后不准打球，不准在球场大喊大叫，垃圾自己带走，他还组织球友们凑钱，给边上几户受影响的业主每家送了个降噪耳机，慢慢的，投诉的声音就没了，后来还有住在边上的业主，没事就下来看大家打球，偶尔还会给大家送点冰镇西瓜。
还有人说赵原搞这些都是为了赚钱,说他组织联赛收报名费，搞培训收学费，背地里赚了不少黑心钱，赵原也不解释，直接把这几年所有的收支明细都打印出来贴在店门口：报名费除了买奖品、修球场、买篮网，一分钱都没剩，去年他还自己掏了三万多，把球场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换成了硅PU的，之前一下雨就滑，摔了好几个，现在换成新地面，再也没人摔过。
去年疫情封控了两个多月,球场一直关着，解封第一天，我去球场的时候，看见三十多个人在那打扫卫生：擦篮球架的，扫落叶的，还有人搬来了新的长椅，赵原站在边上，眼睛红的像兔子，有人给他递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我们的球场我们的家”，那是二十多个经常来打球的球友凑钱做的。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多少体育场馆，要办多少赛事，但其实真正能让普通人感受到体育温度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高大上的场馆，而是赵原这样的普通人，守着家门口的一块小球场，给所有喜欢运动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这些人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再多的场馆也只是摆设。
我们的体育，终究要回到烟火里
现在赵原的联赛,已经从最开始的8个队，发展到了现在30多个队，不光有周边小区的居民，还有附近上班的上班族、开网约车的司机、送外卖的小哥，甚至还有隔壁大学的学生特意过来参加，他的公益培训班也从最开始的3个孩子，变成了现在40多个孩子，还有好几个体育学院的大学生志愿者过来帮忙教课，上个月他还拉着周边的广场舞队、羽毛球队、乒乓球队，搞了第一届社区运动会，连平时很少出门的老人都来参加了，扔沙包、拔河、托乒乓球跑，热闹得像过年。
我上次跟赵原聊天,问他以后有没有什么更大的打算，要不要搞个更大的球馆，搞个更专业的赛事，赵原挠挠头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我就想把这块小球场守好，让大家下班了、放学了，有个地方能打打球，出出汗，不用跟人抢场地，不用花大价钱报班，就够了，要是有可能啊，我想多搞几个这样的社区联赛，让更多小区都有自己的球队，自己的比赛，那就更好了。”
其实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很多奥运冠军、职业运动员，也去过很多专业的体育场馆，见过很多盛大的体育赛事，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赵原的这个小球场，夏天的傍晚，凉风吹过来，打球的人满身是汗，边上的家属带着孩子坐在长椅上吃西瓜，输了球的人蹲在边上喝冰可乐，等着下一轮上场，没有人在意你打得好不好，没有人笑话你动作标不标准，只要你想来，随时都能加入。
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它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屏幕里遥不可及的赛事，不是需要花大价钱才能体验的奢侈品，它是烟火气里的一部分，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小确幸，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快乐。
赵原经常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冠军，当年在半职业队的时候，最好的成绩就是省级联赛的第三名，一直是个遗憾，但在我眼里，他早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冠军：他守了6年的这个小球场，就是他的冠军奖杯，所有在这里打过球的人，所有在这里收获了快乐和健康的人，都是给他颁奖的嘉宾，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有多少像赵原这样的普通人，在做着最基础的推广，有多少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
赵原的这个“体育乌托邦”，看起来很小，但是意义很大，它给所有热爱运动的普通人安了一个家，而这样的家，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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