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那年的体检报告,把他按在了跑步机上
我第一次见莫龙是在2021年北京香山越野赛的终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越野服,胳膊上还留着灌木丛刮出来的血道子,正蹲在地上给刚完赛的小朋友递棒棒糖,完全看不出是已经跑完过20多场百公里越野的大神,直到后来一起吃饭聊起过往,我才知道这个晒得黝黑、笑起来一脸褶子的男人,十年前还是个连爬三楼都喘的互联网运营。
2013年的莫龙刚满30岁,在中关村一家电商公司做活动运营,赶上电商行业爆发的风口,他的生活里除了加班就是加班:双11前连续一周睡在公司,U型枕当枕头,泡面当正餐,凌晨两点改完方案,总要约着同事下楼吃二十串烤羊腰、灌两瓶冰啤酒才觉得“对得起熬的夜”,那年单位体检报告出来,他拿着单子愣了十分钟:中度脂肪肝、尿酸高出正常值两倍、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指着片子跟他说:“小伙子,你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得坐轮椅,痛风疼起来的时候,连鞋都穿不上。”
他当时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蹲在工位底下捡掉落的U盘,猛地起身的时候腰直接僵住,整个人栽在地上站不起来,被同事架着去医院的路上,他看着窗外堵得一动不动的北四环,突然觉得害怕:“我那时候年薪刚涨到30万,首付攒了一半,真要是瘫了,我妈怎么办?”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普通人开始运动的契机,从来都不是“我想变得更优秀”,而是“我不想再这么糟下去了”,我们总在宣传体育是精英的游戏,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打破纪录的高光,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初的身份其实是“救生圈”: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强悍的天赋,不需要你投入多少金钱,只需要你迈开腿,就能把你从失控的生活泥沼里拽出来,莫龙就是这么被拽上来的:出院第二天他就去家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年卡,连私教课都没舍得买,照着网上的教程,开始在跑步机上挪步子。
第一次跑5公里吐了三次,他却在野地里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刚开始跑步的日子堪称“灾难现场”,莫龙说他第一次上跑步机,速度调到6公里每小时,跑了不到10分钟就喘得像拉风箱,硬撑到20分钟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跑步机旁边把早上吃的豆浆油条全吐了,旁边打扫卫生的阿姨一边给他递矿泉水一边劝:“小伙子别逞能,上个月还有个小伙子上来就猛跑,直接晕过去了。”
他就这么慢慢熬,从跑1公里走2公里,到能连续跑3公里,再到跑完5公里不用歇,用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有个常一起跑步的朋友问他:“总在跑步机上跑多闷,要不要跟我去香山跑山?”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穿着一双普通的慢跑鞋就上了山,结果爬到半山腰踩在松动的碎石上,直接滑进了路边的灌木丛,胳膊上刮了七八道血口子,差点滚下山坡,被同行的老大哥拽住的时候,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但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歇着的时候,风刮过松树林的声音就在耳边,远处的北京城在雾里露着个尖,手机揣在兜里静悄悄的,没有老板的催命消息,没有改不完的方案,他突然觉得“胳膊上的疼都特别爽”:“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我是在活着,不是在当一个干活的机器。”
那之后他就迷上了越野跑,2018年他第一次报名TNF100的50公里组,跑到35公里的时候脚指甲盖被鞋顶翻了,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随身带的碘伏消了毒,咬着牙把翻起来的指甲盖直接扯了下来,用创可贴裹了两层就继续往前跑,到终点的时候,袜子全被血浸透了,拿到完赛奖牌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也是那一年他再去体检,中度脂肪肝全消了,尿酸回到了正常值,腰椎间盘突出的问题也缓解了大半,之前连爬三楼都喘,现在一口气上十楼不费劲。
我特别能理解他那种感受:我们在城市里待久了,每天打交道的都是KPI、流量数据、人情世故,所有的感受都是虚拟的:你赢了是方案被老板夸了,你输了是项目黄了,你甚至不知道真实的“疼”和“累”是什么感觉,但越野跑不一样,你踩在泥里、摔在石头上、爬到山顶吹到风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受都是实打实的,它不看你月薪多少、职级多高,不管你是上市公司老板还是普通打工人,要完赛就得一步一步把路走完,公平得要命,这就是户外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把你从所有的社会标签里拽出来,让你重新做回一个纯粹的“人”。
把跑步带进社区,他想让更多人不用等到生病才想起动起来
2020年疫情的时候,莫龙辞掉了干了8年的互联网工作,在家门口的天通苑社区发起了“天通苑夜跑团”,最开始跑团只有3个人:他、他媳妇,还有楼下住的一个刚上大二的小伙子,他自己掏腰包买了矿泉水、创可贴、驱蚊水,每天晚上7点准时在社区河边的小广场举着个小旗子等人,慢慢的人越来越多:有刚下班的互联网打工人,有接完孩子没事干的全职妈妈,有60多岁退休的阿姨,还有个常年不出门的抑郁症姑娘。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个叫小夏的姑娘,她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穿了件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外套,连头都不敢抬,跑了1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哭,说自己“什么都干不好”,莫龙也没劝她跑,就陪着她慢慢走,走了3公里,一路上跟她聊自己之前跑5公里吐三次的糗事,后来小夏天天来,从走3公里到能跑1公里,再到能跑完全程5公里,跑了半年,她吃了两年的抗抑郁药慢慢减了量,现在还成了跑团的专职摄影师,每次活动都背着个大相机给大家拍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完全看不出之前是个连门都不敢出的姑娘,还有跑团里62岁的张阿姨,之前有二型糖尿病,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跟着跑团跑了一年,现在血糖稳得不行,胰岛素都停了,每次跑团活动都给大家带自己在家蒸的萝卜包子,说“吃了有劲跑”,现在莫龙的跑团已经有200多个人,最远的还有从顺义特意赶过来参加活动的跑友。
我之前跟莫龙聊过国内大众体育的现状,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盯着奥运赛场上拿了多少块金牌,总在鼓励年轻人去练“高大上”的运动,但其实体育的根儿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当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跑团,每个下班的年轻人不用非得去贵得要死的健身房,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一起运动的伙伴,每个退休的老人不用只会跳广场舞,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体育才真正实现了它的价值,莫龙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其实比很多拿金牌的运动员意义还要大:他把运动的门槛拆了,把“体育”从遥不可及的标签,变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跑过100场越野赛,他说人生最棒的奖牌是“好好活着”
现在的莫龙,一年要跑十几场越野赛,还在香山脚下开了个小小的跑者驿站,给来北京跑山的跑友免费提供存包、补给,有时候遇到刚入坑的新手,他还会免费给人当向导,带着跑一趟香山的入门路线,我去年问他,你跑了这么多年,拿了那么多完赛奖牌,有没有哪块是你最珍惜的?他指了指驿站墙上贴的一张照片,是2022年他组织跑团的小朋友去跑亲子越野赛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小朋友摔得膝盖都破了,手里举着完赛的小奖牌,笑得一脸灿烂。“那些百公里的奖牌我都扔家里箱子里了,这个照片我天天看,你不知道,那个小孩之前是个小胖墩,跑两步就喘,练了半年才能跑完3公里,摔了都没哭,你说这比什么奖牌都强吧?”
2023年他去跑贡嘎100,跑到70公里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雪,能见度不到5米,他和另外两个跑友被困在山里4个小时,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后来救援队找到他们的时候,他的睫毛上都结了冰,那次之后他对跑步的理解彻底变了:“之前我总想着要PB,要跑进前10名,那次从山里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就想,什么名次啊PB啊,都不重要,能安全回家吃一碗我妈做的热汤面,比什么都强。”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还有更重要的一句话:“更珍惜”,珍惜你还能跑能跳的身体,珍惜身边陪着你的人,珍惜每一次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珍惜每一口能喘上来的气,这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馈赠,莫龙总说他不是什么大神,就是个普通的跑步爱好者:“我之前觉得成功是年薪百万,是在北京买大房子,现在我觉得成功就是我30岁的时候没把自己熬垮,现在40岁了还能跑能跳,还能带着更多人动起来,这就够了。”
现在每天早上6点,莫龙都会准时出现在天通苑的河边,举着个小喇叭带着跑团的人热身,阳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莫龙”,不用等到身体亮红灯才想起运动,不用等到生活熬不下去才想找出口,你不需要去跑百公里越野,甚至不需要跑5公里,穿上鞋出门走10分钟,吹吹风,你就会发现:原来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特别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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