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对“体育偶像”的认知,始终停留在顶级联赛里拿着千万年薪、穿着顶级装备、身边跟着一整个后勤团队的巨星,直到去年刷到芝加哥马拉松的业余组直播镜头,又在下半年去芝加哥做街头体育选题时亲自走访了他生活的社区,我才突然懂了: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站在顶端的少数人,而是像特雷尔·卡特这样,攥着一手烂牌还拼命往前跑的普通人。
1 穿破洞跑鞋跑出的“南区奇迹”
特雷尔出生在芝加哥南区最乱的那块政府保障房片区,父亲在他3岁的时候就因为吸毒过量死在了街头,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时薪12美元,要养他和两个弟弟,他小时候的记忆里,满街都是闲逛的帮派成员,枪声几乎每个月都会响起,放学回家的路上要跑着走,不然很可能被抢零花钱,甚至被拉去当帮派的小跑腿。
“跑步是我从小就会的技能,跑的快才能不挨揍,才能准时回家帮妈妈看弟弟。”特雷尔后来在采访里说的这句话,我在他发小马库斯那里得到了更具体的印证,去年我在南区的社区体育中心见到马库斯时,他翻出了2014年特雷尔第一次参加城市迷你马拉松的照片:16岁的特雷尔瘦得像个竹竿,身上穿的T恤是慈善机构捐的,胸口还印着当地披萨店的广告,脚上的跑鞋是捡的哥哥穿旧的,鞋尖磨出了一个洞,露着大脚趾,那次比赛他跑了10公里,脚磨出了三个血泡,还是拿了业余组第三名,奖金500美元,他一分没花,全给妈妈交了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那是特雷尔第一次意识到,跑步不仅能帮他躲麻烦,还能帮家里过日子,从那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训练,没有专业跑道,他就凌晨4点起来跑街区的人行道——那时候帮派的人还在睡觉,不会有人找他麻烦,也不会有流弹飞过来,整个南区32个贫民窟的街道他都跑过,坑坑洼洼的路面硌得脚疼,冬天零下十几度的时候,他没有厚运动服,就套三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跑完全身冒汗,回到家衣服边缘都结了冰,有时候跑在路上会碰到流浪汉给他递半瓶水,有时候碰到小混混抢他的旧耳机,他就加快速度甩开,他说那几年的跑步从来不是什么“追梦”,“我只是想找一件我能自己说了算的事,读书我没钱补功课,打零工赚的钱不够养家人,只有跑步,我多跑一步,就好像离好日子近一点。”
我当时听马库斯讲这些的时候,突然想起去年我在杭州跑半马碰到的外卖员大刘,那天17公里的补给站旁边,大刘穿着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工服,脚上是穿了快一年的工鞋,正蹲在路边揉脚踝,他说他平时送外卖就故意跑着送,既能多赚点钱,还能练跑步,那次半马他跑了1小时22分,比好多穿着几千块碳板鞋的专业跑友成绩都好,后来有人拍了他的工鞋发抖音,下面有评论特别刺眼:“穿这种鞋也好意思来比赛?蹭热度的吧。”我当时看到评论就特别生气,现在想起特雷尔的那双破洞跑鞋,更是觉得可笑:我们总喜欢给热爱设门槛,好像没有顶级装备、没有从小请私教的人,就不配碰体育一样,可特雷尔用跑了8年的3万公里路告诉所有人:热爱本身,就是最高的门槛。
2 被骂“不配跑职业”的他,跑赢了所有出身优渥的对手
2020年,22岁的特雷尔第一次报名芝加哥马拉松职业组,组委会一开始甚至不想给他参赛资格,因为他之前的成绩都是在业余赛里跑出来的,没有专业教练背书,也没有团队背景,有个小有名气的体育评论员直接在推特上说:“一个连专业训练服都买不起的贫民窟小子,来职业组就是蹭热度的,他根本不配站在起跑线上。”
那次比赛特雷尔拿了职业组半程第五,成绩1小时02分,比很多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选手都快,他冲线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朋友凑钱给他买的二手训练服,鞋子是跑鞋品牌赞助的入门款,他拿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们以后不用欠房租了”。
后来的两年他越跑越快,2022年芝加哥马拉松他跑了2小时08分12秒,拿了全程季军,破了芝加哥本地选手的纪录,之前骂他不配的那个评论员删了推特,好多品牌找上门来要给他代言,有俱乐部开年薪30万美元挖他去当专业选手,包训练包住宿,前提是让他搬去富人区的训练基地,但是特雷尔拒绝了。
我当时在选题会上跟同事聊起这件事,大家都觉得他傻,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待在乱糟糟的南区,但是后来我在他的免费跑步训练营里见到他的时候,才懂他为什么这么选,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正在教十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做热身,其中有个12岁的小女孩莉娅,腿上还有去年帮派流弹擦过留下的疤,跑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是特别认真,特雷尔跟我说,莉娅的妈妈是清洁工,爸爸在监狱里,之前莉娅总觉得自己长大了只能去超市当收银员,“上次我带她去跑了个儿童5公里,她拿了第二名,现在天天跟我说要去跑奥运会。”
那天特雷尔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跑了8年,跑过32个贫民窟的街道,见过太多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样,觉得自己的人生从出生就定死了,要么去帮派混,要么打一辈子零工,我拿再多奖牌,只有我自己变好有什么用?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们这样的人,也配谈梦想,也配跑职业,也配过好日子。”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特别触动,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可是太多时候,体育的资源就是向有钱人倾斜的:好的教练要花钱,好的场地要花钱,好的装备要花钱,好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出身普通,连站在起跑线上的机会都没有,特雷尔最难得的地方,不是他从贫民窟跑成了职业选手,而是他跑出来之后,没有转身把门关死,反而蹲下来给后面的小孩搭了个台阶。
3 我们为什么需要特雷尔这样的“非典型体育偶像”?
我之前跟我00后的表妹聊天,她特别喜欢看奥运会,但是总说“我这种体育渣,根本不配运动”,跑800米都要提前哭半天,我给她看了特雷尔的纪录片,她沉默了好久,后来跟我说,她以为只有跑的快、长的好看、能拿奖的人才配说喜欢体育,原来不是,现在她每天晚上都跟着小区的跑团跑3公里,上个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5公里,她跟我说“跑的慢也没关系,我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其实不止是她,我身边好多朋友对体育的认知都有误区:觉得自己没有运动天赋就不能碰,觉得穿的不好看就不好意思去健身房,觉得跑不完半马就不算喜欢跑步,可是特雷尔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的避难所,我在跑团里碰到过失恋的女孩,每天跑5公里发泄情绪,三个月之后不仅走出了情伤,还瘦了20斤;碰到过失业的程序员,去年上海封城的时候抑郁得想自杀,看了特雷尔的故事之后每天起来跑步,现在不仅找到了新工作,还报名了今年的上马。
现在的体育圈越来越像娱乐圈,大家追的都是有完美人设、有营销团队的巨星,可是我反而觉得,我们更需要特雷尔这样的“非典型偶像”,他没有完美的出身,没有顶级的资源,甚至现在出名了,还是住在南区的老房子里,每天凌晨4点起来带着训练营的小孩跑步,他会在社交媒体上晒自己吃的2美元的汉堡,会跟粉丝说“我不是什么奇迹,我只是每天都在跑而已”。
哪有那么多天生的奇迹啊?不过是普通人拿着一手烂牌,还愿意拼尽全力往前跑而已,我去年跑杭州半马的时候,17公里撞墙,腿像灌了铅一样,当时特别想退赛,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特雷尔穿着破洞跑鞋跑在南区街头的样子,我就慢慢走了几分钟,接着往前挪,最后完赛的时候,比我之前的PB还快了2分钟,冲线的那一刻我特别懂特雷尔说的那种“掌控感”:你不用跑赢别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那个自己,就够了。
现在我每次觉得生活难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翻出特雷尔的采访来看,他说“我小时候以为我这辈子都跑不出南区的32个街区,但是我跑着跑着,就跑过了终点线,跑过了我以为我永远过不上的日子,你不用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出发,跑起来,就有路。”
对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像南区贫民窟那样的“至暗时刻”,可能是失业,可能是失恋,可能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你看特雷尔,穿着破洞跑鞋都能跑成职业选手,你怕什么呢?不用管别人说你配不配,不用管脚下的路好不好走,往前跑就是了,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全文28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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