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本市业余羽毛球公开赛当志愿者,负责给参赛球员递水、登记比分,三天的比赛看下来,我把之前对“体育竞技”的认知彻底推翻了,以前我总觉得,“弈战”这两个字,就得是奥运会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肃穆,是职业联赛里千万人欢呼的热烈,直到看见那些攥着球拍、手上贴着膏药、额头上淌着汗的普通人,我才懂:最动人的弈战,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每一个不肯向生活认怂的普通人的日常里。
一场没有奖金的“职业”赛事
第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球员是42岁的张建军,大家都叫他张哥,他是城郊一家五金店的老板,来报名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的手:虎口位置有厚厚的老茧,指节上还有几道搬五金件蹭的伤疤,手腕上贴了两张云南白药膏药,露在外边的腰上也贴着药膏,我当时和他闲聊,说哥你这腰不好还来比赛啊?他挠挠头笑,说这不是为了今年能进决赛嘛,去年止步四强,遗憾了一整年。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次比赛,他提前三个月就把每天看店的时间往后调了两个小时,早上六点就泡在球馆练发球、练步伐,老婆嘴上骂他“走火入魔”,还是默默把早上的进货、看店的活全揽了下来,半决赛的时候,张哥和搭档打男双,最后一个赛点,他扑网的时候脚扭了,当场就跪在了地上,我们志愿者刚要上去扶,他摆了摆手,咬着牙撑着球拍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还在笑:“没事没事,打完这球再说。”最后那个球他还是救到了,搭档抓住机会扣杀得分,他们赢了半决赛,下场的时候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我给他递冰袋的时候问他疼不疼,他说:“疼啊,怎么不疼,但是刚才那个球要是不救,我得后悔半年。”
后来决赛他们输给了一对二十出头的年轻组合,下来的时候张哥也没沮丧,举着组委会发的参与奖运动毛巾擦汗,说:“今年比去年多走了一步,值了。”我算了算,他为了这次比赛,买新球、请教练、报名费加起来花了快两千,最高奖金也才三千,扣掉两个人分,根本赚不到钱,甚至连油费都不够,但他全程都没提过钱的事,满脑子都是“今年比去年厉害”。
还有打女单的周佳,是个刚毕业两年的护士,我见她的时候她刚下夜班,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包里还装着没吃完的包子,手上还沾着一点碘伏的黄印子,握拍的位置贴了个Hello Kitty的创可贴,她告诉我,平时上班三班倒,有时候下了夜班已经是早上八点,她不回家睡觉,先去球馆打一个小时球再回去休息。“刚上班那会遇到过医闹,家属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我不敢还嘴,下班了直接去球馆,对着发球机扣了两个小时的球,扣着扣着就哭了,哭完了觉得心里堵得慌的东西全没了,第二天照样去上班。”她这次打女单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捧着个几十块钱的水晶奖杯,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要把奖杯放在护士站,让科室的小姐妹都看看。
我做志愿者的这三天见了太多这样的人:有开网约车的司机,白天跑了一天单,晚上来打夜场的比赛;有开理发店的老板娘,把店交给员工看,自己背着球包来参赛;还有刚上高二的学生,周末补完课就跑过来,校服都没换,这次比赛的最高奖金才三千块,不够职业球员一双球鞋的钱,很多人来回的油费、报名费、买球买装备的钱,都比奖金多得多,但是没人在乎这个,大家站在场上的时候,那股认真劲一点不比职业球员差,该救的球拼了命也要救,该判的分一分也不马虎,在我看来,他们这场弈战的奖赏从来不是那点奖金,而是拼尽全力之后的爽快感,是看见自己比去年更厉害的成就感,是终于能从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抽离出来,完全属于自己的那几个小时。
弈战的核心,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跑赢昨天的自己
这次比赛还有个特殊的参赛球员,61岁的陈德明,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报的是中老年组的单打,他上场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左边的手脚有点不太灵便,抬胳膊的时候明显比右边慢,步伐也有点晃,第一场比赛他打了三局,最后还是以两分之差输了,下场的时候全场都在给他鼓掌,他站在场上对着四周鞠了个躬,手里的球拍挥了挥,笑的特别灿烂。
后来我和他聊天才知道,他三年前中过风,左边半身不遂,刚出院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医生说他以后可能都没法握球拍了,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以前打比赛拿的奖状,偷偷掉眼泪,后来康复训练的时候,他咬着牙练,从能站,到能走,再到能重新拿起球拍,用了整整三年。“我刚开始练握拍的时候,手抖的连拍子都拿不住,练五分钟就得歇半天,我老伴都劝我别折腾了,我不肯,我打了一辈子球,不能就这么放下。”他举了举手里的球拍给我看,拍柄上缠了两层手胶,是他特意缠的,怕自己握不住,拍面上还贴了个小奥特曼的贴纸,是他5岁的小孙子给他贴的,说爷爷贴了这个打球就能赢。“我这次来比赛,没想过拿名次,我就想试试,我能不能站在场上打满三局,今天我做到了,我就赢了,赢了三年前那个连路都走不了的自己。”说到这里的时候,站在旁边的陈阿姨还白了他一眼,递过来保温杯:“就你能,昨天练球还闪了腰,今天就逞能。”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自然的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我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去年我体检的时候查出重度脂肪肝,体重180斤,医生说我再这么下去就要得糖尿病了,逼着我运动,我就跟着朋友去打羽毛球,刚开始打十分钟就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连发球都发不过网,打一次球要歇三天,浑身疼,后来咬着牙坚持了一年,瘦了30斤,今年我也报了这个比赛的男单,第一轮就被一个高中生给横扫了,但是第二局的时候我接了一个他的重杀,那个球擦着网带过去了,我当时都愣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跳着喊了一声,比拿了冠军还开心,下来的时候那个高中生还过来和我击掌,说哥你那个球接的太牛了。
那天我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我突然就懂了,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弈战,对手从来都不是站在网对面的那个人,而是那个懒惰的、懦弱的、想要躺平的自己,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多接一个球,多坚持一分钟,你就赢了,以前我看体育比赛,总觉得只有拿了冠军才叫赢,现在才知道,赢的定义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对于老陈来说,能站在场上就是赢;能接住那个杀球就是赢;对于张哥来说,比去年多进一轮就是赢;对于小周来说,能把工作里的情绪都释放在球场上,开开心心的就是赢。
藏在弈战里的,是最朴素的人际暖意
这次比赛还有个特别打动我的细节,就是场上是对手,场下全是朋友,张哥扭了脚的时候,对面的对手第一个过来给他递冰袋,还给他揉脚踝,说“哥你刚才那个球救的太狠了,我都看傻了”;小周打决赛的时候,对面的姑娘知道她刚下夜班,每打几个球就主动问她要不要歇会;老陈打完比赛下场,好多球友都过来和他握手,说“老陈你太牛了,我要是到你这个年纪,能有你一半的状态就不错了”。
我之前总觉得,竞技体育就是你死我活的,就是要分个高低胜负,但是在这个赛场里,胜负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大家更在意的是“你刚才那个球打的太漂亮了”“你最近是不是涨球了”“下次约着一起打球啊”,我在球馆认识的球友们,平时谁带了好球就拿出来大家一起打,谁忘了带球怕就直接借,谁受伤了群里说一声,马上有人给送药送护具,上次有个球友的妈妈住院,刚好是小周那个科室,小周知道了之后主动帮忙照顾,跑前跑后的,球友要给她塞红包,她直接拒绝了,说“咱们都是一起打过球的,这点忙算什么”,还有上次我们群里组织打球,有个刚上大学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不好,舍不得买好球拍,用的是几十块钱的超市拍,打了几次之后线断了,张哥知道了,直接把自己备用的一支上千块的球拍给了他,说“我这拍子放着也是放着,你拿着用,等你以后打球挣钱了再还我”,小伙子当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现在大家总说,城市里的人情太冷漠,邻居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叫什么,同事之间也都是利益往来,但是在这个小小的羽毛球馆里,在这场没有多少人关注的弈战里,我却看到了最朴素最真诚的人际关系,大家不用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用问你挣多少钱,不用管你开什么车住什么小区,只要你站在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球友,赢了一起高兴,输了一起总结,谁有困难都搭把手,这种感情没有任何利益掺杂,纯粹的就像刚换的新羽毛球,白的发亮。
弈战永远不会停,只要你还想往前走
三天的比赛结束的时候,我站在球馆门口,看着大家背着球包,三三两两的往外走,有的在讨论刚才的比赛,有的约着下次一起打球,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是普通人生活里的英雄梦。”
以前我对“弈战”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要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和顶尖的对手一决高下才叫弈战,现在才明白,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弈战场:你早上挣扎着起床去跑步,是和懒惰的弈战;你咬着牙完成最后一组力量训练,是和疲惫的弈战;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肯放弃,咬着牙坚持过去,是和挫折的弈战,弈战从来都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利,它属于每一个不肯向生活认怂的普通人。
现在张哥的五金店还在开,每天早上六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球馆;小周还是继续三班倒,下了夜班还是会去打一个小时的球;老陈还是每天早上在小区里练步伐,说下次比赛还要来;我还是每周打三次球,争取明年参赛的时候能多赢一轮,我们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会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自己的弈战场上,做自己的英雄。
毕竟,人生这趟旅程,最大的对手从来都是自己,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迈步,每一次不肯放弃的坚持,都是我们对庸常生活最好的扣杀,只要你还想往前走,弈战就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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