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去年11月去过滁州那所坐落在城郊的基层体校，大概率会在铅球训练场的角落，撞见那个被大家叫做“小石头”的姑娘，那天风刮得人脸颊发疼，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得一干二净，她蹲在地上用砂纸磨铅球掉漆的边缘，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袖口磨起了毛，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在脸上划出几道印子，看见我过来，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叫石晓丽，19岁，安徽省青少年铅球纪录保持者，队里的教练和队友都叫她“倔强的石头”——不止因为她姓石，练的是分量十足的铅球，更因为她那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儿,比石头还硬。
被扔在山路上的“石头”，天生就爱往高处滚
石晓丽的老家在大别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上学要走10里盘山土路，遇上雨天泥深到能陷进去半只脚，别的孩子走不动路就蹲在路边哭，她不，一路走一路捡路边的石块往远处扔，比谁扔得远，同村的男孩子没一个能赢过她，12岁那年县体校的李教练去村里选材，在村委的院子里摆了个实心球，喊村里的小孩来试试，别的小孩最多扔个七八米，石晓丽攥着球往后退了三步，转腰送肩一下扔出去12米,比同年龄的男孩子远了快4米。
李教练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去体校练投掷，石晓丽想都没想就点头，可奶奶说什么都不同意：“姑娘家练这个晒得黢黑，以后怎么找对象？再说练体育苦得很，我们家娃遭不住这个罪。”石晓丽没跟奶奶闹，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就蹲在李教练住的村委门口，手里攥着两个热红薯，等了整整三个小时，李教练一开门就看见她冻得鼻子通红，脚边堆着自己收拾好的小布包，她就蹲在那等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回家，最后奶奶实在拗不过她，叹了口气给她塞了两罐腌菜，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实在苦就回来，奶奶在家给你留饭”。
刚进体校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苦得多，她是队里年龄最小、基础最差的孩子，别人练10组滑步转体，她就练20组，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渗血，缠上创可贴接着练，铅球没拿稳砸到脚面，肿得连运动鞋都穿不上，她拄着拐也要站在旁边看别人练动作，舍友说她晚上躲在被子里揉脚揉得抽气，第二天早上还是第一个扛着铅球去训练场，14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市青少年比赛，赛前一天烧到39度，教练让她退赛好好休息，她偷偷把退烧药塞在口袋里，上场前吃了两片，最后扔出了13米8的成绩拿了冠军，下来的时候脚一软直接晕在了场边，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身体怎么样，是睁着眼睛问教练“我是不是拿第一了？能不能去比省赛了？”
我那时候问过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倔劲儿？她从运动包的侧兜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灰石头给我看，那是她离家那天在老家门口的山上捡的，上面有个天然的凹痕像个笑脸，她自己用小刀在侧面刻了个“扔”字，这么多年走到哪带到哪。“我奶总说我是山里的小石头，没人疼没人爱，掉在路边没人捡，可石头怎么了？石头也能往高处滚啊，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这块小石头，也能扔得比谁都远。”那天风刮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攥着那块石头的手关节都有点发白,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好苗子，可大部分人要么吃不了训练的苦半途而废，要么遇到点挫折就打退堂鼓，石晓丽不一样，她的倔强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藏在每天加练的200个转体里，藏在手上一层又一层的茧子里，藏在哪怕发烧到快站不住也要咬着牙上场的劲儿里，很多人说体育是天赋决定上限的游戏，可我始终觉得，能决定你走多远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你摔了多少次还愿意爬起来的韧劲儿，是你明知道这条路难走,还是愿意闷头往前走的倔强。
铅球是冷的，可握着它的手心永远滚烫
16岁那年石晓丽遇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瓶颈，成绩卡在15米死活上不去，教练说她之前的发力方式有问题，要完全推翻之前的肌肉记忆改动作，改动作有多苦？相当于你走了十几年的路，现在要重新学怎么走路，最开始的两个月，她扔铅球的成绩还不如刚练了半年的小队员，队里有人背地里说“农村出来的就是没天赋，也就到这儿了”，她听见了也不反驳,转头就抱着铅球去训练场加练。
那段时间她每天对着镜子练转体，转得头晕了就扶着墙歇两分钟，腰上贴满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有时候练得太狠，吃饭拿筷子手都在抖，冬天的训练场没有暖气，她的手冻得裂开了口子，一握铅球就渗血，她就缠两层胶布接着练，铅球上经常沾着她的血印子，她也不在意，磨一磨接着用，我去看她的那天，她刚练完20组投掷，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啃冷包子，手背上的胶布都被血浸透了，我问她疼不疼，她咬了一口包子笑：“疼啊，可是一想到改完动作就能多扔一米，就觉得这点疼不算啥，铅球是冷的，我把它攥热了，它肯定能帮我扔得更远。”
就这样熬了整整8个月，她终于把动作改了过来，17岁那年参加省运会，她最后一扔扔出了16米7，直接打破了保持了12年的安徽省青少年铅球纪录，下场的时候李教练抱着她哭，她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掉，拿着金牌第一时间给奶奶打视频电话，对着镜头把金牌举得老高：“奶你看！我拿冠军了！以后我给你买城里带暖气的房子，你再也不用冬天烤柴火了！”挂了电话她才转过身，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从老家带来的石头。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说“天道酬勤”，可只有真的见过这些在训练场摸爬滚打的孩子，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汗水和眼泪，所谓的“倔强”从来不是死扛，是你明知道推倒重来要扒一层皮，还是愿意把之前所有的成绩都打碎，就为了多前进那半米，多往上走那一步，铅球确实是冷的，可握着它的那颗想赢的心,永远是滚烫的。
没被命运磨平棱角，反而成了砸开墙的锤子
本来以为省运会拿了冠军，进省队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命运偏要跟这块倔强的石头开玩笑，省队选拔测试那天，她第一扔就超过了选拔线，第二扔想冲更好的成绩，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咔”的一声，当时就站不起来了，她还想爬起来接着扔，被李教练按住了，送去医院检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都难说,更别说扔铅球了。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举矿泉水瓶练上肢力量，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看见我进来，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姐你看，我现在能举5斤的瓶子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好，再过半年就能下地走了。”我后来问她的护工才知道，她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腿抬不起来，康复训练的时候疼得汗把病号服都浸透了，也从来没喊过一声疼，康复师说做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扛的小孩。
别人都觉得她的运动员生涯到这就结束了，可她偏不，术后3个月能坐起来了，她就每天坐在轮椅上练转肩，术后6个月能拄拐走路了，她就每天拄着拐去训练场看小队员训练，术后8个月，她第一次站在投掷区，扔出了12米的成绩，那天她抱着李教练哭了，说“你看，我还能扔”，去年11月我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恢复训练8个月了，最好成绩已经到了15米2，离她受伤前的巅峰只少了1米5，她站在投掷区，转腰送肩动作干脆利落，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重重砸在地上，她笑着跟我说：“明年就能追回到之前的成绩，后年要进国家队，我还想去奥运会扔铅球呢。”
现在她每个周末都会回县里的体校，带那些跟她一样从山里来的小孩练投掷，队里有个8岁的小女孩，父母离异跟着爷爷过，性格特别内向，扔实心球特别有天赋，石晓丽每次来都给她带新的运动鞋，带她去吃她从来没吃过的汉堡，小女孩现在也跟她一样，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小小石头”，上次市里的小学组比赛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找台下的石晓丽,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问过石晓丽，以后要是真的站不上最高的领奖台，会不会后悔？她蹲在地上摸了摸那块被她带了7年的石头，笑着跟我说：“有啥后悔的啊？我本来就是山里的一块小石头，要不是练铅球，我可能现在就在家里种地，或者出去打工了，我现在能走这么远，已经赚了，再说了，我走过来了，就想让更多跟我一样的山里小孩知道，我们不是没人要的小石头，我们只要肯使劲，也能把命运的厚墙砸出个洞来，也能看见光。”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见过奥运会领奖台上的眼泪，见过世界杯赛场上的欢呼，可最打动我的，永远是石晓丽这样像石头一样的普通运动员，他们没有天价代言，没有铺天盖地的热搜，他们的名字可能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可能终其职业生涯都站不上世界大赛的领奖台，可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那种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撒手的韧劲儿,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什么是“倔强的石头”？从来不是硬邦邦的不知变通，是你知道自己出身普通，知道前路有一万个坎，知道哪怕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可你还是愿意攥紧手里的那枚“铅球”，一次又一次把它扔向更远的地方，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人生来就站在山顶，可只要你肯往上滚，肯跟命运硬碰硬，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也能把命运砸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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