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崇礼168越野赛的终点我现在想起还印象深刻:瓢泼大雨把终点的充气拱门吹得晃来晃去,志愿者裹着保温毯还在发抖,距离168公里组的关门时间只剩12分钟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泥、裤腿磨破大半的男人一瘸一拐地从山路上挪了过来,路边等了快半小时的人群突然爆发出喊声:“曼德利!加油!曼德利!” 他抬胳膊挥了挥,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硬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300斤的我,你看见了吗?”冲线的那一刻他直接扑到了过来接他的媳妇怀里,哭的满脸的泥和雨水混在一起,我递过去的姜茶他接了三次才接住,手指冻得连瓶盖都拧不开。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领奖台的国歌,是世界纪录的数字,但今天我才知道,体育精神最动人的样子,是曼德利这种普通人咬着牙往前挪的每一步。
我第一次见曼德利,他连1公里都跑不完
曼德利是跑圈给他起的外号,他本名叫陈德明,早年特别喜欢《蝴蝶梦》里的曼德利庄园,QQ名用了十几年的“曼德利主人”,慢慢熟悉的人都直接喊他曼德利,本名反而没人记得了。 我第一次见他是2019年在北京奥森的跑团活动上,那时候他还240多斤,站在队伍最后面,热身的时候弯腰摸不到自己的脚踝,跑了不到500米就落到了最后,蹲在路边大口喘气,我给他递了瓶水,他喘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谢谢啊,我再歇会,你们先跑。” 后来熟了他才跟我讲,32岁那年他体重最高到过297斤,去体检的时候医生拿着报告单皱了十分钟眉头,跟他说:“你现在重度脂肪肝,还有房颤迹象,晚上打鼾都得戴呼吸机,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最好能减减肥,至少先动起来。” 那天他回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连弯腰系鞋带都得扶着墙喘半天,翻到大学时候的照片,130斤的他还是院足球队的守门员,站在球门前笑的一脸阳光,他突然就坐在地上哭了。 他特意选了4月1号愚人节那天开始跑步,说就算跑砸了也当是个玩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是99块钱买的帆布鞋,下楼刚跑了不到100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胸口疼得像被人攥住,蹲在路边吐了半天酸水,路过的大妈以为他突发疾病,还掏出来手机要叫救护车,他尴尬得摆摆手,慢慢挪回了家,当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写:“今天跑了100米,走了900米,凑够1公里,没死,就是赢了。”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下楼,从走1公里,到走跑结合2公里,再到能一口气跑3公里,三个月他瘦了50斤,去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说从来没见过大体重的人能坚持这么久,还没伤着膝盖。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跑姿什么热身啊,就知道慢一点,别停,别人跑1公里用5分钟,我用15分钟怎么了?反正我到终点就行。”曼德利后来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淡风轻,但是我知道那三个月他磨破了三双帆布鞋,脚后跟上的疤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现在还留着印子。
跑圈没有“曼德利神话”,只有咬着牙的每一步
2020年曼德利报了人生第一场越野赛,TNF100的10公里组,那时候他体重还有200斤,没什么越野经验,穿的还是普通路跑鞋,山路上露水多,路面滑,他全程摔了三次,膝盖和胳膊都摔破了,血混着泥粘在衣服上,最后完赛的时候距离关门时间只剩5分钟,志愿者给他挂奖牌的时候笑着说:“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你,你是最后一个,但也是我们今天最佩服的一个。” 他说那时候拿着那块几十块钱成本的奖牌,比小时候拿三好学生奖状还开心,回家擦干净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现在他家的墙上已经挂了满满一墙的奖牌,从10公里到168公里,每一块背后都有故事。 “别人都喊我大神,说我是励志神话,哪有什么神话啊,我每次跑长距离都想退赛。”去年跑崇礼168的时候,他跑到100公里补给站的时候脚已经磨了7个泡,挑泡的时候疼得满头汗,当时就想给工作人员交退赛手环,拿起手环又放下了,“我坐在补给站想,我当初300斤的时候连1公里都跑不了,现在我都跑了100公里了,剩下的68公里,就算爬我也得爬完啊。” 后面的68公里他跑了18个小时,遇到暴雨失温的时候,他就裹着保温毯在路边蹲十分钟,兜里揣的半块巧克力舍不得吃,实在走不动了就咬一口,到130公里的时候他甚至出现了幻觉,看见当年300斤的自己站在路边看着他,跟他说“别跑了,回去躺着多舒服”,他就边哭边骂:“滚你的,我才不回去。” 我那时候总觉得,我们普通人好像天生就和“体育”两个字离得很远,我们没有专业的训练,没有过人的天赋,跑不快也跳不高,体育是属于运动员的,是属于领奖台的,直到看见曼德利一瘸一拐冲线的样子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它属于每一个敢和自己较劲的普通人。 我们总说要“更快更高更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从跑不完1公里到能跑完半马,你从200斤减到150斤,这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更快更高更强”,这比任何世界纪录都更有意义。
曼德利的“跑者准则”,打了多少“功利体育”的脸
这两年曼德利在跑圈名气越来越大,他干脆自己建了个跑团,叫“曼德利慢跑团”,入团没有任何要求,不需要你能跑全马,不需要你配速有多快,反而专门收那种大体重、从来没运动过的新手,跑团活动也不收费,每周六早上奥森集合,他带着大家热身,跑不动就走,能跑多少算多少,从来没人催你。 跑团里有个叫小周的小伙子,刚来的时候240斤,糖尿病前期,因为胖找工作都被歧视,面试官明说“我们需要形象好点的员工”,那时候他连500米都跑不了,曼德利就每次单独陪着他,别人跑5公里,他就陪着小周走2公里,走了三个月,小周才能一口气跑1公里,现在小周体重降到了160斤,血糖也恢复了正常,上个月刚跑完自己人生第一个半马,母亲节的时候特意带着妈妈来跑团,给曼德利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跑步治身,您治心”。 现在跑圈的风气有多功利,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大家都在卷配速卷距离,你跑半马我就要跑全马,你跑全马我就要跑100公里,朋友圈晒装备晒PB,好像跑不快、跑不长就不配当跑者,还有人为了刷PB带伤跑,最后跑到跟腱断裂进医院,完全忘了自己当初跑步是为了健康。 曼德利的跑团里有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许比配速,不许晒贵的装备,不许鼓动新人报超过自己能力的长距离,去年有个跑友刚跑了3个半马,月跑量才100公里,就头脑发热想报崇礼168,曼德利知道了特意找他聊了两个小时,硬给他劝回去了,让他先报50公里组试试,那个跑友一开始还不服,觉得曼德利看不起人,结果他跑50公里的时候最后10公里几乎是挪到终点的,差点抽筋进医疗站,赛后特意给曼德利发消息说:“哥,幸亏听你的,要是报168我估计得被抬下来。” 这两年有不少运动品牌找曼德利合作,让他带货跑鞋、开直播卖课,最高的开价一年给30万,他全都拒了,他说:“我带大家跑步本来就是玩,要是收了钱,味道就变了,我不想让跟着我跑步的人觉得,你得花几千块买装备才能跑步,我当年99块的帆布鞋也跑了三个月,装备是加分项,不是必选项,你要是真想动,穿拖鞋也能跑。” 我特别认同曼德利的一句话:“现在很多人把体育搞成了攀比工具,好像你跑的越快、跑的越长、装备越贵就越牛,其实不是,你跑步是为了自己开心,为了自己健康,不是跑给别人看的,就算你跑最后一名,只要你站在起跑线上,就比坐在家里敲键盘嘲笑别人的人强一万倍。”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功利体育”的例子:家长逼着孩子练体育就为了考学加分,赛事方为了博眼球搞危险的极限挑战,商家炒运动人设把跑鞋炒到几千块一双,好像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游戏,变成了可以变现的流量密码,但曼德利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这些。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曼德利”?
前几天我在网上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小姑娘第一次跑半马,用了3小时10分钟,开开心心发了个朋友圈,结果有人在下面评论:“这个速度还不如走路,出来跑什么,丢人现眼。”小姑娘当场就哭了,说以后再也不参加比赛了。 我当时就想起曼德利之前在跑团说的话:“我到现在跑全马还得5个多小时,比很多业余跑者都慢,那又怎么样?我从300斤跑到现在,我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一万次了,谁也没有资格嘲笑一个敢站在起跑线上的人。” 我们现在的体育环境,太缺曼德利这样的人了,我们总在盯着奥运冠军拿了多少金牌,总在盯着世界纪录又被刷新了多少秒,总在鼓吹“没有天赋就不要碰体育”,却忘了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面向所有普通人的。 我身边有太多人总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跑两步就喘,我不适合运动”,但曼德利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运动不需要天赋,只需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他曾经的跑团成员里,有60多岁的阿姨,现在能跑完半马;有生完孩子胖了50斤的宝妈,现在已经练到能跑10公里;有天天坐办公室颈椎腰椎都出问题的上班族,现在每周跑3次,腰不疼了觉也睡得香。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体育天才,他们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人,但是他们都从运动里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才是体育存在的终极意义:不是要诞生多少冠军,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 曼德利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名人,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下班跑跑步,周末带带跑团,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在我心里,他比很多冠军都更能代表体育精神,他用自己的脚步,给所有不敢动、不敢开始的人做了最好的榜样: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跑的远,只要你愿意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往前走,就算慢一点,也总能到你想去的终点。 那天崇礼的雨停了之后,曼德利捧着那块168公里的奖牌,坐在终点的台阶上啃包子,他跟我说:“我明年还来跑,说不定还能比这次快半小时呢。” 我看着他满脸的笑,突然觉得,要是我们身边能多几个曼德利这样的人,能少点对“速度”“名次”的执念,能多点对普通人的包容,那体育,才真的变成了所有人都能享受的东西。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里的“曼德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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