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郅治的人，都爱喊他“郅哥”，38岁的他曾经是山东省男子篮球青年队的主力后卫，28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断裂遗憾退役，拒绝了省队留队当助教的邀请，收拾行李回了老家——鲁西南那个常住人口只有60万的小县城郓城，2020年夏天，他掏出所有积蓄再加上找朋友借的20万，开了县城第一家标准化的室内篮球馆,到今年刚好满3年。
3年里他接触过的学篮球的孩子超过12000个，见过抱着各种目的送孩子来学球的家长，也经历过被家长堵在门口骂、场馆漏水差点倒闭的至暗时刻，到现在他的馆已经开了两家，成了县城里口碑最好的体育培训机构，前段时间跟他坐在球馆门口的小马扎上喝冰啤酒，他叼着烤串说的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戳心：“以前我打球的时候，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升国旗，现在我才知道，对于99%的普通孩子来说，体育是他们这辈子最划算的人生课。”
第一个被家长骂走的小孩，后来成了全县中考体育的满分状元
郅治的球馆刚开半年的时候，遇到过一件让他差点不想干的事。 2020年11月的一个周末，12岁的浩浩被妈妈拽着进了球馆，浩浩当时身高才1米47，体重已经到了132斤，走两步就喘，校服领口的扣子都扣不上，浩浩妈说孩子是学校点名的“健康重点观察对象”，脂肪肝、轻度脊柱侧弯，体育课从来都是蹲边上请假，家里逼他出门跑两步他就哭，实在没办法才送来学篮球，“就当花钱找个人哄他动一动”。
一开始郅治特意给浩浩安排了强度最低的启蒙班，先让他跟着大家玩拍球游戏，不用跑也不用跳，慢慢找手感，可浩浩本来就抵触，上了三节课，每次都躲在器材室里哭，说浑身疼不想练，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浩浩妈看着儿子脸上的眼泪，当场就炸了，当着二十多个家长和孩子的面指着郅治的鼻子骂：“你什么破教练？我一个月交你八百块，你就把我儿子弄成这样？我们不学了！”说完拽着浩浩就走，连之前剩的课时费都没要，走之前还撂下话说“以后再也不会来你这个破地方”。
郅治说那时候他刚创业，本来压力就大，被骂完站在球馆中间，半天都没缓过来，甚至怀疑自己回县城开球馆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没想到半年之后，浩浩妈又找过来了，一进门就给郅治道歉，说上次是自己太冲动，原来那次走了之后，浩浩还是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体重又涨了10斤，眼看就要上初三，中考体育占50分，男生1000米满分要求3分40秒，浩浩跑6分钟都跑不完，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动，跳远只能跳1米6，算下来体育只能拿10分，“要是体育拖了后腿，他连高中都考不上，郅教练你就帮帮他吧，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郅治没要她的高价私教课费，只说让浩浩回大课来上，他单独盯着点，他也没逼浩浩上来就练1000米，那时候正好冰墩墩火，郅治专门进了一批冰墩墩钥匙扣、手办当奖品，每次上课设置投篮、运球的小游戏，赢了就给奖品，浩浩为了拿自己喜欢的冰墩墩，每次都主动举手参加，玩着玩着，跑的距离越来越长，出汗越来越多,也不喊累了。
三个月下来，浩浩瘦了22斤，1000米能跑到3分20秒，引体向上能拉12个，最后中考体育拿了满分，总成绩超了县一中分数线20多分，去年过年的时候，浩浩跟着妈妈来给郅治拜年，已经长到1米78的小伙子，抱着个篮球说自己进了高中校队,刚拿了市高中生篮球联赛的季军。
我特别认同郅治说的一句话：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体育，第一个问题就是“学这个能不能加分”，却从来没人问“学这个能不能让我家孩子更健康、更开心”，我们总在说要给孩子最好的教育，可一个连跑800米都要晕、坐半小时就腰疼的孩子，就算考了满分，又能走多远呢？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附加项”，它是所有教育的基础，没有好身体,一切都是零。
我拒绝过17个想走“特长生捷径”的家长，真的不是我跟钱过不去
开馆3年，郅治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一个数字：17，这是他拒绝过的、想让孩子走“体育特长生捷径”的家长数量。 去年有个开连锁火锅店的老板找过来，一进门就把十万块钱现金放在郅治的办公桌上，说自己儿子上高二，成绩稳定在300多分，本科线都摸不到，“听朋友说拿个篮球二级运动员证就能走单招，上本科没问题，这钱你拿着，不管是训练还是找关系打比赛拿证，都算你的，不够我再加”。
郅治当时就把钱推回去了，他见过那个老板的儿子，17岁才第一次摸篮球，连运球都运不利索，打二级运动员证需要参加省级正式比赛拿到前六名，别说他基础差，就算是从小练的孩子，一百个里面也未必能出一个二级证，“这钱我赚不了，你要是想让孩子锻炼身体，我欢迎，要是想走捷径，你找别人去”，那老板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郅治死心眼，有钱都不赚,摔门就走了。
还有个13岁的小姑娘，天赋特别好，跑的比同年龄的男孩子都快，弹跳力也好，协调性更是拔尖，练了三个月就能做背后运球、转身过人的动作，她妈妈找了郅治好几次，说能不能帮忙把孩子送到省队去，走专业路线，以后拿冠军当明星，“她学习也就那样，走体育说不定能有出息”。
郅治观察了小姑娘三个月，发现她每次训练到高强度的对抗环节就哭，一让她加练体能就闹脾气，而且平时文化课成绩其实不差，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10，只是她妈妈觉得“走体育比学习轻松”，郅治专门约了她妈妈聊了三次，说：“孩子天赋是有，但她根本不想走专业，你现在逼她去省队，每天练10个小时，她肯定坚持不下来，最后球没打出来，学习也耽误了，得不偿失，她要是真喜欢打球，以后走高水平运动员路线，一边上学一边打球，照样能进985。”
后来她妈妈听了郅治的建议，没再逼孩子走专业，现在小姑娘已经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还是校队的主力后卫，上次拿了省重点中学联赛的MVP，文化课成绩也稳定在年级前20,明年大概率能通过高水平运动员测试进山东大学。
我曾经问过郅治，要是你答应那些家长，哪怕收一半的钱，你早就把第三家馆的启动资金赚出来了，为啥要拒绝？郅治当时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扔，说：“我以前在省队的时候，见过太多小孩，本来学习挺好的，家长脑子一热就让走体育，最后没打出来，连高中都没读完，只能去当保安、打零工，一辈子都毁了，我要是为了赚那点钱，把孩子的路带歪了，我对不起我当年穿的那件印着山东队标的球衣。”
我始终觉得，现在大家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才走的退路，是不用努力就能上大学的捷径，可实际上，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路，你流了多少汗才能拿多少成绩，专业队的淘汰率比高考高几十倍，那些能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都是万里挑一的天选之子，普通家庭的孩子，真的没必要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上面，体育应该是孩子人生的加分项,而不是唯一的出路。
上次跟教育局的老领导喝酒，他说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去年年底，郅治和县教育局合作搞“篮球进校园”公益项目，每周三下午免费去各个小学上篮球课，搞的风生水起，庆功宴上，教育局管体卫艺的老领导跟他喝了一杯，说的一句话他现在都贴在自己球馆的墙上：“咱们县现在中小学生近视率72%，肥胖率21%，要是把体育的权重提的跟语文数学一样高，你看这些问题能不能解决？”
郅治说，他去实验小学上公益课的时候，有个班主任跟他说，以前他们班下午第一节课，一半孩子都打瞌睡，老师提问半天没人应声，现在每周三下午先上一节篮球课，孩子们跑一身汗，回来之后个个精神头十足，上课注意力特别集中，上次期末考，他们班的平均分比同年级其他班高了5分，“以前家长还反对占课时上篮球课，现在都主动来找我问能不能多上两节”。
还有个单亲妈妈，之前带着儿子来找郅治的时候，孩子已经快1年没怎么说过话了，孩子爸爸当年出车祸走了，孩子受了刺激，有点自闭，在学校不跟同学玩，回家就窝在房间里，心理医生看了好多个都没用，郅治也没逼孩子上来就训练，每次上课就让他当“临时助教”，给大家捡球、数投篮个数，慢慢的，孩子愿意伸手接郅治递给他的球了，后来愿意跟着大家一起拍球，现在已经能跟队友打3V3对抗了，话也多了起来，上次母亲节还特意给妈妈送了自己攒钱买的康乃馨，他妈妈拿着锦旗来球馆的时候，哭的话都说不利索,说郅治是他们家的恩人。
我之前看过一个教育学研究，说每周运动3次以上的孩子，专注力比不运动的孩子高30%，学习效率要高25%，遇到挫折之后的恢复能力也要强一倍，那些说运动耽误学习的人，本质上就是懒得花时间让孩子运动，也不懂教育的真正意义，我们培养孩子，从来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只会考试的机器，而是要培养一个能扛事、能吃苦、有健康身体、有乐观心态的成年人，这些品质,恰恰是体育课能教给孩子的。
那天跟郅治聊到很晚，球馆里最后一批训练的孩子都走了，他还留在馆里擦地板，我说你都当老板了，怎么还干这个？他笑着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想打球，都只能在土操场上打，一下雨就全是泥，摔一跤浑身都是伤，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我有个自己的球馆，一定要让所有想打球的孩子都能打得上，现在我做到了。”
那天的风很凉快，远处的烧烤摊还在冒烟，郅治擦地板的背影被灯光拉的很长，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而是有无数个像郅治这样的普通人，在小县城里，在学校里，在社区里，默默地给孩子铺一条能跑能跳的路，体育的光，从来都不应该只照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身上，它应该照在每一个普通孩子的脸上，让他们能健康长大，能敢拼敢赢，能在遇到人生坎的时候，想起当年跑1000米快到极限还咬着牙冲线的自己，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勇气，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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