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在杭州钱塘区下沙第一小学的操场上见到李美恩的时候,她正扎着高马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淡紫色艺术体操训练服,蹲在地上给几个一年级的小朋友调整拿彩球的手势,十月的杭州还留着秋老虎的余温,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运动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泛着铜色的奖牌——那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艺术体操集体全能的铜牌,也是她12年职业运动员生涯最耀眼的勋章。 现在周边几所学校的小孩都不记得她“亚运会奖牌得主”的头衔,只知道这个扎马尾的姐姐会转好看的彩带,会在他们摔疼的时候给塞橘子糖,还会把自己的奖牌拿出来给大家轮流摸,告诉他们“只要你喜欢,以后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12年体操路:那块磨掉漆的铜牌,是我和艺术体操互相选择的证明
李美恩和艺术体操结缘是在7岁那年,当时市队的教练到小学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个子高挑、肢体协调性远超同龄人的她。“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摸到彩带的感觉,软乎乎的,转起来的时候风从身边过,像攥着一道彩虹,我当时就跟我妈说,我要学这个。” 但职业体育的路,从来不是“攥着彩虹”那么浪漫,压腿压到晚上睡觉抽筋、转体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为了控制体重半个月不敢吃一口米饭都是家常便饭,她印象最深的是12岁那年进省队的第一次测试,要连续完成30次连续抛接彩球不落地,她练了整整一周,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最后一次测试的时候水泡破了,球上沾了血,教练说“这次不算,重来”,她咬着牙把手上的血蹭在裤子上,又抛了30次,结束的时候整个手心的皮都粘在球上。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也是她最难忘的一次比赛,赛前半个月适应场地的时候,她踩在别人掉在地上的彩带上崴了脚,外侧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劝她放弃参赛。“我当时就在医务室哭,我说我练了10年,就为了等这一次机会,哪怕我跳完下来就废了,我也要上场。”她打了封闭针缠上厚重的绷带,上场前把止疼药一把塞进嘴里,全程咬着牙完成了所有动作,最后上场领奖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领奖鞋,是被教练背下台的。 那块铜牌她后来一直揣在随身的包里,没事就拿出来摸一摸,现在奖牌边缘的镀金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黄的铜色,我之前问过她,会不会觉得遗憾,毕竟差0.3分就能拿银牌,站上更高的领奖台,她当时擦着小朋友用的彩球,头也没抬地回我:“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我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后来才明白,能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奖励了。”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竞技体育的误区就在于,总把聚光灯都给到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个人,却忽略了那些咬着牙撑到终点的“非冠军”们,他们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接地气的底色,李美恩的12年体操路,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铺天盖地的代言,但是那块磨掉漆的铜牌,那些手心的茧、脚上的疤,都是她和艺术体操互相爱过的证明,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退役不是结束:拒绝百万年薪邀约,我跑到小学操场当“孩子王”
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4岁的李美恩宣布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有很多:有经纪公司找她做健身博主,主打“亚运会体操冠军”的人设,开价年薪百万,只要她拍拍短视频带带货就行;省队也留她当青年队教练,工资稳定工作体面;还有艺术体操培训机构找她当招牌教练,一节课的出场费就抵得上她以前一个月的补贴。 她一个都没选,反而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去小学开免费的艺术体操兴趣班,做基层推广。 这个决定的起因是2021年秋天她回母校做分享,活动结束之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盯着她手里的彩带看了半天,小声说:“姐姐,我也想学转彩带,但是我妈妈说这个是有钱人学的项目,要花很多钱,还容易受伤,不让我学。”那个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和当年第一次摸到彩带的她一模一样。“我当时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我小时候学艺术体操,很多人也说这个项目冷门、没前途、费钱,我好不容易把这条路走通了,我不想让后面的小孩还被这些门槛挡在外面。” 刚开始做推广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她跑了十几所小学谈合作,校长一听说要开艺术体操兴趣班,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项目我们搞不了,又要准备器材,又难出成绩,还不如多开两个篮球班足球班,家长也愿意报名。”还有的校长说得更直白:“艺术体操都是漂亮小姑娘学的,我们普通小孩学了也没用。” 她没放弃,人家不肯开付费班,她就提出免费上体验课,器材她自己带,不要学校出一分钱,就占用每周三下午的课后服务时间,第一个学期她跑了8所小学,每天早上7点出门,晚上8点才能回家,电动车骑了3000多公里,晒黑了两个度,包里永远装着润喉糖、创可贴,还有那枚磨掉漆的铜牌,有次下大雨,她的电动车坏在半路上,她淋着雨推了半个小时车,到学校的时候浑身都湿了,还是坚持把40分钟的体验课上完,那天上课的20个小朋友,后来集体给她画了一幅画,上面画着穿雨衣的她,手里举着一道彩虹一样的彩带,她现在还把那幅画贴在自己出租屋的墙上。 我之前和体育圈的朋友聊过小众项目推广的问题,大家都在抱怨“没经费、没关注度、没人愿意学”,但李美恩的经历让我明白,推广小众体育最难的从来不是办高规格的赛事,也不是请多少知名运动员站台,而是把那些横在普通人面前的门槛拆了,把彩球、彩带送到普通孩子的面前,让他们不用掏昂贵的培训费,不用有完美的身材条件,在学校的操场上就能摸到艺术体操的门,这才是真的“推广”。
那些操场边的小故事:比奖牌更沉的,是孩子们攥在手里的彩条
做基层推广的这两年,李美恩的手机里存了3000多张小朋友的照片,2000多个练习视频,她说这些东西比她那块亚运会铜牌沉多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提到的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先天协调性不好,走路都容易摔,妈妈送她来兴趣班的时候,特意跟李美恩打招呼:“我们家孩子笨,您不用对她要求太高,就让她练练体态就行。”刚开始朵朵连拿彩带都拿不稳,转的时候总是抽到自己的脸,疼了就坐在地上哭,哭完抹掉眼泪接着练,别人练10次,她就练30次,去年区里办少儿艺术体操展演,朵朵报名参加了单人彩球项目,上场之前紧张得攥着李美恩的手不放,最后虽然只拿了鼓励奖,下台的时候她攥着奖状,扑到李美恩怀里,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橘子糖塞给她,说“姐姐,我现在走路再也不摔了”。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一开始是陪妹妹来上兴趣班的,看着看着就站在旁边跟着比划,想要报名,他奶奶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男孩子学什么花里胡哨的体操,传出去让人笑话”,李美恩就给奶奶看男子艺术体操的比赛视频,告诉她现在艺术体操早就不是女孩子的专属项目了,国家队都有男子艺术体操运动员,练这个不仅能练柔韧性,还能练协调性和专注力,后来奶奶终于松了口,浩浩现在转球转得比班上好多女生都好,上次和妹妹一起上台表演,奶奶在台下举着老年机拍了全程,朋友圈连发了9条,逢人就说“我孙子跳体操可厉害呢”。 去年疫情停课的时候,李美恩开了免费的线上课,让小朋友在家找身边的东西当器材,把床单当彩带,把橘子、苹果当球,每天拍练习视频发给她,她一个一个点评,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小朋友的视频,经常回到大半夜,有个小朋友把自己妈妈的丝巾剪了当彩带,妈妈生气了找她告状,她还自掏腰包给小朋友买了新的丝巾寄过去。 我之前听过太多人对艺术体操的刻板印象:“是漂亮女孩的专属运动”“要花很多钱”“只能吃青春饭”,但李美恩做的事,其实就是在一点点打破这些偏见,体育从来就没有性别门槛,没有贫富门槛,也没有“有没有用”的衡量标准,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快乐,你就有资格站在操场上,拿着彩带跟着音乐转,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走下去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下山的人”,是给后来人点灯的人
现在李美恩的公益兴趣班已经覆盖了杭州17所小学、3个社区,累计教过的小孩超过2000个,去年她带的小朋友参加浙江省少儿艺术体操锦标赛,拿了3个金奖、5个银奖,还有两个好苗子被省队挑中了,成为了专业的后备运动员。 上次她带那两个小孩去省队报到,碰到了以前带她的教练,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以前以为你退役是可惜了,现在才知道,你这是换了个赛道当冠军啊。”她当时站在省队的训练馆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孩摸着训练用的彩带眼睛发亮的样子,一下子就哭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从山上下来的人,成绩也就那样,没什么值得骄傲的,现在才知道,我站在操场边给小朋友递彩球的那一刻,其实是在给他们点灯,我走过的路,他们不用再走一遍,我吃过的苦,他们可以少吃一点,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奖牌都有意义。” 现在还是会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拒绝百万年薪的邀约,现在每天风吹日晒的,赚的钱还没以前当博主一个月赚得多,她每次都笑着拿出手机,翻出小朋友给她塞糖的照片、给她画的画、上台领奖的视频给对方看:“你说的那些钱,能买到这么多小孩每天围着你喊‘体操姐姐’吗?能买到小朋友第一次学会转彩带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吗?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那天我离开学校的时候,李美恩正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身边围着七八个小朋友,正在给他们讲当年亚运会比赛的故事,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手里的彩球在夕阳底下亮闪闪的,小朋友们凑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她放在旁边的铜牌,叽叽喳喳地说“以后我也要去参加比赛拿奖牌”。 我站在操场边看着他们,突然就明白了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从来不是只属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在操场上跑跳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也属于李美恩这样,愿意从领奖台上走下来,蹲下来,把手伸给小朋友的“点灯人”,你看,体育的光从来都不是只照在领奖台上,它也照在操场的草地上,照在小朋友攥着彩带的小手上,照在每一个普通人热气腾腾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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