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东四环老君堂的免费野球场待了一下午，被晒得满脸通红却舍不得走：一边是平均年龄38岁、踢了十年野球的“老炮队”，队里有开餐馆的老板、设计院的工程师，还有两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向来是这片场地的“常胜将军”；另一边是平均年龄才19岁的“小孩队”，领头的17岁高二学生小宇以前在国安梯队待过两年，因为不想走“脱产踢职业、踢不出来就没饭吃”的老路主动退了队，现在一边读书一边带着身边爱踢球的同学、外卖员小哥组队踢野球，还运营着一个叫“踢野球的小宇”的抖音号，攒了12.6万粉丝。
那天的比赛最后是小孩队3:2赢了，老炮队的队长蹲在场地边拧着汗湿的球衣笑：“这帮小孩是真敢突啊，我追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以后这片场地盘得交他们了。”我走的时候小宇跟我说，下周他要去中乙的泰安天贶试训，俱乐部的教练刷到了他的野球视频，觉得他的球感和意识比不少梯队出来的球员还好。“选上了就一边踢职业一边读成人本科，选不上就回去考体育大学，以后当青训教练，反正我这辈子肯定离不开足球。”他晃了晃脚上补了两次鞋尖的刺客球鞋,眼睛亮得吓人。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着散落一地的矿泉水瓶、挂在铁丝网上面的校服外套，还有场边蹲着吃冰棍的小孩，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足球新势力”，从来不是等出来的，就是这些在野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普通人，这些不怕输、不认命的年轻球员,一点点攒出来的。
野球场里长出的新土壤：不是只有足校才出好球员
就在十年前，我身边的家长提起送孩子踢球，第一反应都是“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走的路”：进足校一年学费十几万，还要托关系给教练送红包，最后能踢上职业的千分之一都不到，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耗不起，足球好像天生就和普通人隔着一层墙：职业比赛是资本和少数人的游戏，老百姓最多在酒桌上骂两句国足，真要下场踢，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凑不齐人。
但现在你随便去国内一二线城市的野球场看看，会发现完全不一样了：就拿我常去的老君堂球场来说，两块五人制场地全天免费开放，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全排满，早上是退休的大爷踢养生球，下午是学生和上班族踢野球，晚上还有专门的女子足球时段，我上个月还见过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每天下午抽两个小时来踢，踢完就把球衣往副驾驶一扔继续接单，他说他现在每个月靠踢民间联赛的奖金,就能赚出大半的房租。
这两年出圈的贵州村超更是把“草根足球”的魅力摆到了所有人面前：卖卷粉的董永恒以前在业余队踢过球，退役之后就回家开店，村超火了之后他一脚任意球破门的视频全网播放量破了亿，不仅自己的卷粉店排起了长队，还被邀请去国足热身赛当球童，签了运动品牌的代言，现在他自己掏了十万块钱给榕江当地的小学买足球和装备，专门教穷人家的小孩踢球。“以前我以为踢不职业就等于踢足球没用，现在才知道，只要有人愿意看你踢球，愿意跟你一起踢，足球就有用。”他在采访里说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的观点是：中国足球以前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好苗子，而是上升通道太窄了，窄到只能容下金字塔尖的那几十个人，大部分爱踢球的普通人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的新势力首先是把足球的“基座”给做大了：你不一定非要踢中超、进国家队才算成功，你可以当足球博主，可以当民间赛事的裁判，可以开足球装备店，可以当青训教练，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是每周下班约朋友踢两个小时球，你也是中国足球的一部分，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靠足球吃饭、靠足球获得快乐，足球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而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年轻职业军的突围：不做“被安排的一代”，要做敢赢的一代
去年我去香河国家足球训练基地采访U20国家队集训，和19岁的新疆小将艾菲尔丁聊了半个小时，他说他刚进梯队的时候，老队员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要懂事，场上多给老大哥传球，场下要会来事”，但他转头就忘了：训练场上他敢抢队长的球，热身赛敢和比他大五岁的对手硬碰硬，去年U20亚洲杯对阵卫冕冠军沙特，他带着队友全场逼抢，最后1:0赢了比赛，赛后采访他拿着国旗哭，说“我们就是来赢的，管他什么冠军不冠军”。
现在的年轻球员，和十年前的那批真的不一样了：他们是看着梅西、C罗长大的，是刷着五大联赛的集锦过来的，他们眼里足球本身大过所有的“规矩”和“论资排辈”，今年中超联赛，16岁的深足球员夏合扎提替补出场打进一球，打破了中超最年轻进球纪录，赛后采访他说“上场前教练就跟我说随便踢，想突就突，我没多想，就把平时练的动作做出来了”；还有03年的小将张涛，今年武汉三镇踢亚冠小组赛，他替补出场第一次触球就送出了绝杀助攻，赛后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和队友庆祝的照片，配文“怕什么，我们才19岁”。
更让人惊喜的是留洋的年轻球员越来越多了：李贤成在德国地区联赛踢上了主力后腰，王博文在法兰克福U21打进了处子球，还有十几个05后的小将在西班牙、葡萄牙的低级别联赛练级，他们不再像以前的留洋球员那样，是俱乐部“送出去镀金”的，很多都是自己主动找的试训机会，哪怕工资低、踢不上顶级联赛，也愿意留在外面涨球。“在这边踢球很简单，你练得好就能上场，不用管你多大、是谁的关系，我想多学几年，以后回来帮中国队赢球。”李贤成去年回国的时候跟我说的这句话,现在我还经常想起。
我一直觉得，以前大家骂中国球员“没血性、没个性”，真的不是球员的问题，是以前的体系太僵化了：你再有天赋，也要先给老队员拎两年包，上场不敢做动作，怕失误了被骂、被雪藏，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踢得畏畏缩缩，现在的新势力球员，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站在场上就只想赢球，敢做动作、敢表达、敢承担责任，这才是球员该有的样子，你看阿根廷夺冠的时候，19岁的恩佐敢直接跟梅西要球，敢自己带球突破射门，要是放在以前的中国足坛，可能早就被骂“不懂事”了，但足球本来就是靠实力说话的运动，谁能进球谁就上，哪来那么多规矩？
破圈的足球文化：从“骂国足”到“踢足球”，普通人正在重新定义足球的意义
我小时候身边的足球氛围特别奇怪：男的聚在酒桌上喝两瓶啤酒就开始骂国足，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了，但你让他周末下场踢半小时，他说“太累了，不去”；家长一看见小孩踢足球就骂“不务正业，踢这个能当饭吃吗？”；女生喜欢足球就是“跟风、看脸”,根本没人愿意了解她们是不是真的懂球。
但现在你再看看，完全不一样了：去年中国女足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我身边有十几个女生直接报了足球兴趣班，现在上海、广州、成都这些城市，专门的女子业余联赛已经有十几支队伍了，我认识的阿爽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996了三年身体垮了，后来开始踢足球，现在直接辞了工作运营女子业余联赛“玫瑰杯”，拉到了运动品牌的赞助，每个月收入比以前做产品经理还高，她说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更多女生知道“足球不是只有男生能踢，女生跑在球场上的样子也特别酷”。
还有现在的家长，也越来越愿意送小孩踢球了：我朋友家的7岁儿子，以前坐不住，上课注意力只能集中十分钟，报了足球班之后，每周踢两次，现在上课能专心听40分钟，期末考试成绩比以前高了二十分，朋友说“我也不指望他踢职业，就是希望他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比什么都强”，还有榕江的村超火了之后，全国有上百个县城都开始搞自己的民间足球联赛，广东的粤超、浙江的“浙里踢”、山东的“民间球王争霸赛”，奖金可能就是一头土猪、几箱矿泉水、几十斤大米，但是场边的观众坐得满满当当,大家踢得特别开心。
我的观点是：以前中国足球最大的误区，就是太追求成绩了，好像足球只有赢了世界杯才有意义，但其实足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啊：它是你下班之后约上朋友跑一个小时的快乐，是你周末带孩子去球场晒晒太阳的亲子时间，是一个村子的人凑在一起加油助威的热闹，是你在低谷的时候能给你力量的爱好，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足球当成“输赢的工具”，不再一提起足球就只会骂国足，而是愿意穿上球鞋下场踢两脚，愿意送自己的孩子去学踢球，愿意为身边的业余球队加油，中国足球的文化才算真正立住了。
新势力的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现在的足球新势力还远远没到“成功”的时候，要闯的关还有很多：我见过很多民间联赛没有专业裁判，踢着踢着就打起来了；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小孩，16岁没选上职业队就只能放弃足球，回去读书；见过很多家长还是怕踢球受伤、影响学习，哪怕孩子再喜欢也不让踢；还有很多留洋的小将，在国外踢不上比赛，最后只能回国,天赋就这么浪费了。
上个月我还见过一个14岁的小孩，踢球特别有天赋，比赛的时候摔骨折了，家里人直接给他办了退队，说“哪怕以后能踢上职业，挣那点钱还不够治病的”，我看着他把自己的足球和球鞋放在球场边的垃圾桶里,特别心疼。
但我还是觉得，现在已经比十年前好太多了：现在全国的免费足球场越来越多，很多学校都开了足球课，很多地方都给踢球的小孩出台了升学优惠政策，民间赛事也越来越规范，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足球花钱、花时间，我们不用急着要成绩，不用天天盼着国足进世界杯，等现在这帮在野球场上跑的小孩长大了，等现在这批敢拼敢赢的年轻球员扛过旗了，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把足球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该来的总会来的。
那天我离开老君堂球场的时候，小宇正带着队友给场边的几个小学生教颠球，夕阳落在他们的球衣上，风吹得铁丝网上面的国旗哗啦响，远处的广场舞音乐和球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我突然想起以前有人问我“你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还要想半天，但是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答案特别确定：有啊，你看这些跑着的年轻人，这些爱踢球的普通人,就是中国足球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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