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区西门的野球场,是北京夏天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之一:晚上7点半灯准时亮,蝉鸣裹着塑胶场地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飘过来,光着膀子的大爷、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电脑包刚下班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喊叫声、拍球声、场边家属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比商圈的夜市还热闹。 我去年夏天为了减肥开始泡这个球场,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D先生,他38岁,做互联网运营,头顶已经有点地中海的趋势,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总弯着,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科比8号复古球衣,膝盖上套着两只起了球的黑色护膝,投篮是慢悠悠的高弧度颠投,十投能中九个,球场的人都喊他“海淀库(秃)里”。
野球场的“潜规则”,他守了15年
我第一次跟D先生搭伙打球是个周三的晚上,我刚上场连球都运不利索,跑两步就喘,队友都嫌我菜不愿意给我传球,只有D先生每次抢到篮板都特意往我手里塞,还趁着死球的时候凑过来教我:“你卡位的时候别用腰使劲,扎马步用腿扛,不然打两次就得腰突。”那天散场之后他还给了我一瓶冰矿泉水,说“新手刚开始打都这样,多来几次就熟了”。 后来打得多了我才知道,这个野球场能这么安稳,从来没出现过为了抢球打架的事,全靠D先生守了15年的“野球场潜规则”,他说自己从23岁搬来这个小区就开始在这打球,见过太多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为了一个球争得头破血流,所以他慢慢给这个场定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第一,新手、小孩、女生在场的时候不许硬突硬撞,要打高强度对抗去隔壁场;第二,输了的队主动下,不许耍赖占场;第三,谁带了云南白药、创可贴都拿出来共享,有人受伤了先停球看人怎么样。 上个月有个穿一身专业装备的00后小伙子来打球,上来就猛冲,把一个正在运球的初中小孩撞得坐地上,膝盖都擦破了,他不仅不道歉,还翻着白眼说“不会走位就别上来打球”,当时D先生刚打完一局下场休息,看见之后马上过去把小孩扶起来,对着小伙子说:“兄弟,咱们这场是老弱优先组,你要打猛的去旁边那个场,小孩没犯规,你给人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小伙子不服,说“打球哪有不撞的,赢了我我就道歉”,拉着D先生要单挑。 D先生笑着答应了,连护膝都没摘,站在三分线外接球就投,连进5个空心,小伙子站在旁边都看傻了,最后D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打球就得赢,就得把别人比下去,后来才明白,野球场不是职业赛场,大家下班放学过来玩,图的是开心,你把人撞坏了,人家爸妈来找你,你也不痛快是不是?”小伙子当时脸就红了,主动给小孩道了歉,后来每周都来打球,还特意买了个急救包放球场边,现在每次看见小孩都主动给人传球。 D先生的球包侧兜里,永远放着一瓶云南白药、一沓创可贴、还有一小包湿纸巾,15年换了不知道多少个球包,这几样东西从来没落下过,他总说“打球先做人,这话比任何战术都有用”,我以前去过不少野球场,见过为了一个球骂半小时的,见过故意垫脚把人弄伤的,但是在这个场,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大家服D先生,从来不是服他的投篮准,是服他做事的道理。
跳不动的38岁,他终于学会了“不跟自己较劲”
熟了之后D先生跟我聊过他年轻时候的事,他20岁的时候是大学校队的首发后卫,跑跳能力强,能扣篮,那时候眼里只有赢,为了拿联赛冠军,跟对面校队的人打架,眉骨被打开,缝了三针,现在额头上还有个浅疤。“那时候觉得赢就是天,输了球连饭都吃不下,跟队友吵,跟自己较劲,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 工作之后他更是把那股较劲的劲用到了工作上,996是常态,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35岁那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他少剧烈运动,他不信邪,那天跟朋友去打球,看见场边有个筐,想着试试能不能扣,跳起来之后落地没站稳,膝盖扭了,半月板撕裂,在家躺了三个月。 “那时候我姑娘刚上一年级,每天要接送,我老婆那段时间赶项目忙,我妈还摔了腿住院,我拄着拐什么都干不了,坐在床上哭,那时候才明白,我早就不是20岁能在球场上跑一下午的小伙子了,我的身体不是我自己的,是我老婆的,是我姑娘的,是我爸妈的,我跟自己较劲,最后遭罪的是一家人。” 现在的D先生打球,早就不拼突破不拼跳了,就靠一手颠投和传球,把队友喂得舒舒服服的,上个月有个体育学院的小伙子来打球,知道D先生投篮准,特意过来防他,每次都贴得特别近,硬往他身上撞,旁边的队友都喊“D哥你干他啊”,D先生只是笑着侧过身让他过去,从来不硬扛,后来休息的时候我问他怎么不防,他指了指自己的护膝:“这要是再扭了,我姑娘下周的舞蹈演出我都没法去看,赢一个球,耽误我看我姑娘跳小天鹅,不值当。” 他的球包里永远装着他姑娘给他塞的橘子味棒棒糖,还有个粉色的小发夹,上次打球的时候发夹从他兜里掉出来,我们都笑他,他挠了挠头说:“我姑娘非要塞给我的,说这个是幸运发夹,能让我投篮准,你别说,我带着它的时候,三分还真的准点。” 我以前总在网上看见人说,中年男人的爱好都是用来逃避生活的,以前我也信,直到认识D先生才明白,他们哪里是逃避?他们是把KPI、房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都暂时锁在球场的储物柜里,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回那个18岁爱打球的少年,出一身汗,吹半小时风,把电充满了,再收拾好东西,变回那个靠谱的丈夫、靠谱的爸爸、靠谱的员工,这哪里是逃避,这是成年人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透气的地方啊。
打了20年球,他的MVP奖杯是球场边的小马扎
D先生还有个习惯,每周六上午雷打不动来球场,不是来打球,是来给社区的小孩上免费篮球课,这事他已经做了3年了,社区里的留守儿童、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只要喜欢打球的,都可以来跟着他学,不收一分钱,他自己掏腰包买训练用的标志桶、篮球,甚至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买球鞋。 我见过他教的小孩里最内向的那个叫浩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在这边生活,刚过来的时候穿的球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站在球场边不敢进来,连头都不敢抬,D先生看见之后主动过去拉他,给他拿了个篮球,手把手教他拍球,还给他买了双37码的安踏球鞋,浩浩当时抱着球鞋哭了半小时。 三个月前社区组织青少年篮球赛,浩浩代表我们小区队参赛,拿了U12组的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跑下台,第一个塞到D先生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这个MVP给你,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篮球。”D先生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年轻的时候打了那么多比赛,拿了那么多奖杯,都放在我老家的柜子里落灰,那天那个奖杯,我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我家电视柜上,比我拿过的任何奖都金贵。” 他每次去球场都会带个9块9拼夕夕买的蓝色小马扎,本来是买给他姑娘来看他打球坐的,现在成了球场的公共财产:小孩的奶奶来接孩子的时候坐,队友崴脚了坐,打累了休息的时候坐,谁都可以用,D先生总说:“我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拿CBA的MVP,现在才明白,最好的MVP奖杯就是这个小马扎——我姑娘坐过,浩浩的奶奶坐过,跟我打了十几年球的老哥们都坐过,这说明我这球没白打,人也没白做。” 上个月我们队代表小区打街道的篮球联赛,决赛最后一秒被对面投了个绝杀,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大家都垂头丧气的,D先生从包里掏出一把橘子味的棒棒糖,给每个人递了一个,笑着说:“走,我请大家吃烤串,我老婆早上刚给我批了200块经费,输了就输了,打球哪有不输的,日子也哪有一帆风顺的,下次再赢回来呗。”那天晚上我们在球场旁边的烧烤摊吃烤筋喝冰啤,聊到半夜11点,大家都觉得,那天输了球,反而比赢了还开心。
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是赢
上周六我早上去球场打球,看见D先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8号球衣,带着浩浩和十几个小孩练运球,他姑娘坐在那个蓝色小马扎上,举着个小风扇给他吹风,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他有点秃的头顶被太阳晒得亮闪闪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比我见过的任何球星都耀眼。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冠军,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直到认识D先生才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是你在球场上主动给新手传的那个球,是你给受伤的人递的那瓶云南白药,是你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坦然认输的那份从容,是你用自己的能力给一群小孩照亮兴趣的那束光。 D先生不是什么知名运动员,也没有百万粉丝,他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要上班赚房贷,要接孩子放学,要洗碗拖地,但是他用20年的野球生涯,把篮球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把每一次慢悠悠的上篮,都过成了日子里的小确幸。 昨天晚上我去打球,最后一局的时候D先生接了队友的传球,压哨投了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的时候,他对着场边举着棒棒糖的姑娘比了个耶,他姑娘跳着喊“爸爸真棒”,周围的人都在鼓掌,风刚好吹过来,凉快得很。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也是生活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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