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待了一上午,见过冲线后抱着家人哭的年轻人,见过拄着拐走完5公里健康跑的大叔,见过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手牵着手冲线,其中最让我动容的是跑团的老朋友阿凯,他挂着半马的完赛奖牌,脸上的汗混着眼泪,把举着“爸爸最棒”牌子的4岁女儿扛在肩上,那一幕我突然就想起三年前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跑不了步了”的样子。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发光的人,也见过更多摔在泥里、困在黑暗里的人,以前总觉得“冲出黑暗”是属于天才运动员的热血剧本,现在才明白,这四个字是每个普通人咬着牙熬过低谷时,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注脚。
黑暗不是某一刻的坍塌,是连伸手都看不见光的漫长
很多人以为的黑暗,是某一个瞬间的暴击:比赛失利、意外受伤、被所有人否定,但只有真的经历过的人才懂,真正的黑暗是暴击之后,那段看不到头的、连“变好”的希望都摸不到的日子。
阿凯的黑暗是从2021年厦门马拉松最后3公里开始的,那是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比赛,前半程跑的特别顺,比他之前的PB配速快了整整30秒,眼看就要冲进3小时大关,踩过路边一个积了水的小坑时脚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脚踝传来的剧痛让他当场站不起来,后来送去医院确诊是跟腱断裂,医生看完片子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尽量不要做剧烈运动,跑马拉松就别想了。”
那之后的半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刚做完手术那阵,他拄着拐上厕所都要扶着墙挪半小时,以前一起跑马的朋友喊他出来聚餐,他次次都推,说“看见你们穿跑步服我心里难受”,他把以前拿的几十块完赛奖牌都塞进了储物间最里面,连刷到别人跑马的朋友圈都要快速划走,有次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抽烟,指着鞋架上积灰的碳板跑鞋说:“你说我练了五六年,就摔这一下,全白费了。”
这种看不到头的无力感,职业运动员比普通人体会的更深刻,我印象最深的是谌利军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那次退赛,作为男子62公斤级举重的最大热门,他赛前已经连续拿了三年世锦赛冠军,是全家人唯一的希望——他老家在湖南安化的大山里,妈妈打了三份工供他练举重,爸爸重病卧床,家里还欠着十几万的债,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了奥运金牌改善家里的日子,可上场第一次抓举143公斤时,他的胳膊突然不受控制的抽筋,两次试举全部失败,还没等比完就提前结束了奥运之旅。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回到奥运村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敢接妈妈的电话,饭也吃不下,满脑子都是“我对不起我妈,我这十几年的苦白吃了”,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算退役回家种地,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敢进训练馆,一看见杠铃就想起里约赛场上胳膊抽筋的那种无力感,“就像你走了十几年的路,突然前面的桥塌了,你连往哪走都不知道”。
去年爆火的中国女足,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惨败的时候,也经历过这样的至暗时刻,0:5输给巴西,2:8输给荷兰,小组赛没出线就回了国,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们“给中国足球丢脸”,说“女足的精神早就没了”,王霜后来回忆说,那段时间她们封闭训练,所有人都不敢刷手机,训练完回房间就坐着发呆,“就觉得好像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人能看得到,也翻不了身”。
你看,不管是普通人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黑暗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它是你付出全部努力之后的落空,是你对未来的期待全部碎掉之后,连重新拼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茫然。
冲出去的第一步,是你得先敢抬一下脚
我问过阿凯,后来是怎么愿意重新开始康复的,他说那天他女儿翻出了他压在储物间的完赛奖牌,挂在脖子上晃悠悠的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说:“爸爸以前跑步超厉害的,幼儿园要办亲子马拉松,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拿第一名呀?”
那瞬间他突然就崩不住了,他说以前觉得自己不能跑马,人生就垮了,可那天看着女儿的脸,他突然想:就算不能跑全马,能陪着女儿跑完亲子跑的1公里,也挺好的。
第二天他就联系了康复师,开始做恢复训练,一开始的疼是真的疼,做踝泵练习的时候,他疼的把牙咬的咯咯响,康复师都劝他歇会,他擦了擦汗说“没事,再做10个”,刚能下地单脚站的时候,他10秒都撑不住,腿抖的像筛子,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站在康复室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再试一次。”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黑暗本身,是你觉得“我再也走不出去”的自我暗示,冲出去的第一步从来都不需要你有多勇敢,只需要你在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候,愿意再试一次。
谌利军当年能走出来,是因为他教练把他从小到大的比赛成绩册扔在了他面前,跟他说:“你要是觉得你从12岁开始每天举几百斤杠铃的苦都白吃了,觉得你妈打三份工供你这么多年的付出都白费了,你现在就买票回家,我不拦你。”他翻了一晚上那本写满了他从小到大成绩的册子,从省运会冠军到全运会冠军再到世锦赛冠军,每一页都是他咬着牙拼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自己背着包去了训练馆,从最轻的空杆开始练,哪怕那时候胳膊的伤还没好,举空杆都疼。
女足的转折点是水庆霞指导上任,她第一天给队员开会,没画饼也没骂她们之前的成绩,只是把所有的战术板擦干净,跟她们说:“以前的成绩烂成什么样我不管,从今天起,我们每一堂训练课,每一脚传球,每一次跑动,都对得起自己身上穿的这件国家队队服就行。”那天会后,已经半年多没敢发跟足球相关内容的王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穿着训练服的照片,配文“从头再来”。
我见过太多人困在黑暗里的时候,总想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重新开始,要等自己完全准备好了再动,可其实哪里有什么完全准备好了的时候?你愿意抬一下脚,愿意走出第一步,就已经走在冲出黑暗的路上了。
所谓冲出黑暗,从来不是一跃而起,是一万次碎步的累加
很多人喜欢看爽文式的逆袭剧本:摔了一跤之后突然打通任督二脉,一下就站到了顶峰,可现实里的“冲出黑暗”,从来都是磨人的、缓慢的,甚至是走三步退两步的。
阿凯康复了快一年的时候,第一次尝试跑3公里,跑到2公里的时候脚踝就疼的受不了,他蹲在路边缓了半天,最后还是走回了家,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小时,跟我说“我怎么这么没用,连3公里都跑不完”,那时候他总忍不住跟以前的自己比,以前5公里20分钟就能跑完,现在走2公里都要喘半天,越比越觉得自己没希望。
后来康复师跟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别跟巅峰时候的自己比,你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昨天你只能走1.5公里,今天能走1.6公里,你就赢了。”从那之后他不再逼自己快点恢复,每天多跑100米都算赚的,有时候状态不好跑不动,就慢走两公里也开心,就这么磨了两年,他终于站在了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半马赛道上,最后2小时15分完赛,比他受伤前的半马成绩慢了整整25分钟,可冲线的时候他哭的比以前拿全马奖金的时候还开心。
谌利军里约之后的复出路也不顺利,2018年世锦赛他本来稳拿冠军,抓举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腰,最后只拿了第三名,当时所有人都怕他又像里约那样垮了,结果他下场之后只是揉了揉腰,跟教练说“没事,还有东京呢”,之后的两年他每天加练核心力量,腰伤犯了就戴着护腰练,2019年世锦赛打破世界纪录,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在挺举落后对手11公斤的情况下,最后一把直接加了12公斤,一举逆转拿下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指着衣服上的国旗,我在屏幕前看着直接掉了眼泪。
还有2022年的女足亚洲杯决赛,上半场0:2落后韩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赢不了了,可中场休息的时候水庆霞跟她们说“我们既然能走到决赛,就没有输的道理,放开踢,输了我担着”,下半场唐佳丽点球破门,张琳艳头球扳平,肖裕仪补时绝杀,夺冠那天整个朋友圈都在刷“你永远可以相信中国女足”,可没人知道,这一场逆转的背后,是她们大夏天40度的天在操场上跑万米,衣服能拧出水来,是小队员跑吐了歇两分钟接着跑,是王霜带着脚伤每天训练完冰敷一个小时,几个月没有一天缺席训练的结果。
哪有什么凭空出现的奇迹?所谓的冲出黑暗,不过是你在看不见光的日子里,走了一万步、十万步,哪怕每一步都很小,走着走着,就看见光了。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需要冲出黑暗的马拉松
经常有读者给我留言,说觉得体育离自己的生活太远了,那些运动员的逆袭故事看着热血,可自己就是个普通人,遇到坎的时候根本没那么大的力气熬过去。
可我想说,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给你看天才怎么拿金牌,是告诉你,哪怕是普通人,哪怕你摔的再惨,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就总有能走出去的那天。
我之前收到过一个大二女生的留言,她以前是校女篮的主力,打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对抗性的运动了,她休学了半年,每天在家哭,觉得人生都没有意义了,后来她看到我写的阿凯的故事,试着开始做康复,现在虽然不能上场打比赛了,但她当了她们院女篮的助理教练,每天陪小队员训练,还牵头组织了学校的第一届女子篮球联赛,她跟我说:“我没法自己上场跑了,但我可以让更多喜欢篮球的女孩有球打,这也算我另一种方式的‘重回赛场’吧。”
你看,冲出黑暗从来不是要你回到原来的位置,也不是要你变成多么厉害的人,它只是要你别困在原地。
我做体育写作这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跑越野摔断了腿的姑娘,后来成了户外赛事的摄影师;因为年龄到了退役的运动员,回去开了青少年训练营,教小朋友打球;创业失败欠了债的大哥,每天早上跑五公里解压,慢慢把债还完了又重新开了店。
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的高光时刻啊,更多的是像阿凯那样,准备了很久的目标突然泡汤;像谌利军那样,拼了好几年就等那一次机会却搞砸了;像女足那样,所有人都不看好你,觉得你不行,可你看,他们都没认输。
我总觉得,“冲出黑暗”这四个字,最动人的不是“冲出”那个结果,是你在黑暗里咬着牙往前走的过程:是你摔了之后躺了三天,终于愿意起身喝一口热粥;是你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愿意试着抬一下脚;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哪怕多走一步,也是在往光的方向走。
前阵子我跟阿凯一起跑夜跑,跑过江边的绿道,他说以前康复的时候最讨厌来这里,因为以前总在这里拉长距离,看着别人跑他就难受,现在他笑着说:“你看,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日子,回头看都是给你铺路的。”
对啊,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那么一段看不见光的日子,别着急,别放弃,你只要往前走,总有一天你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咬着牙走了很远的路,那些你摔过的跤,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陪着你冲到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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