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社区,我第一个要找的人不是童年发小,是开在球场边那家“滨哥体育用品”的老板莫滨,今年62岁的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右边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年轻时打省级乒乓球赛救球撞在球台角留下的,一说起当年的事,他总爱摸那道疤,眼睛亮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去过顶级赛事的现场,曾经我以为体育的魅力都在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直到重新读懂莫滨的22年,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
球场边的杂货铺,装着几代人的运动启蒙
莫滨的店只有二十多平米,绿色的招牌掉了一半漆,玻璃门上还贴着2019年他带着社区小孩去参加市少儿乒乓球赛的合影,柜子里除了摆着球拍、球衣、运动鞋,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放着免费的创可贴、藿香正气水、绑头发的皮筋,还有一个永远保温的大水壶,谁打球渴了、擦伤了,直接进去拿就行,他从来不收钱。 我对体育的最初启蒙就来自这家小店,小学三年级我攒了15块钱零花钱,想进去买印着奥特曼的卡通乒乓球拍,刚伸手就被莫滨拦了下来:“那玩意胶皮打滑,打两个月动作都变形,听我的,买这个12块的成品拍,胶皮是正经反胶,打坏了我免费给你粘。”他塞给我的那支球拍我用了4年,还送了我三个三星球,说“好好练,以后拿了奖来找我,我给你换专业胶皮”。 后来我拿了区小学生乒乓球赛季军,领奖之后第一时间攥着奖状冲进他的店,他当时正给别人粘胶皮,手上的胶水都没擦就接过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当天就给我换了市场价120块的省队专用胶皮,只收了我50块成本钱。 后来我才知道,莫滨以前是市体校的乒乓球教练,28岁那年训练时膝盖十字韧带断裂,没办法再带专业队,就主动申请回了老社区开了这家小店,他开这个店从来不是为了赚大钱,旁边的露天水泥球场就是他的第二个“办公室”,没事就搬个小马扎蹲在场边看,谁握拍姿势错了、发球动作不对,他当场就站起来喊,喊听不到就直接跑过去手把手教,一分钱不收。 早年的球场坑坑洼洼,裂缝里长草,球打上去动不动就蹦歪,莫滨自己买了水泥、沙子,夏天早上5点就起来补场地,补完还要泼两桶水降温,怕来打球的小孩摔着,社区早些年不给球场装灯,他自己掏腰包拉了电线装了四个大灯,每个月的电费都是从他店里的营业额里扣,有人问他亏不亏,他总摆着手说:“能让大家下班了多打一小时球,这点钱算啥。”
他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
去年夏天我回社区打球,碰到个穿美团工服的小伙子正跟莫滨对拉,动作标准得一看就是练过的,休息的时候小伙子跟我聊,他叫周磊,是周边片区的外卖员,10年前他是社区里有名的“问题小孩”,父母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初中天天泡网吧,连学都不想上,是莫滨在网吧门口堵了他三次,硬把他拽到了球场,给他找了自己年轻时用的旧球拍,每天陪着他练2小时球,还管他晚饭。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没人管,活着没啥意思,但是跟莫叔打球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是被人在乎的。”周磊说,后来他虽然没走职业路线,但是打球成了他生活里的“定海神针”,送外卖遇到不讲理的客户、爬楼爬得浑身疼的时候,只要抽15分钟打会儿球,啥烦心事都没了,去年他还拿了全市外卖小哥乒乓球赛的冠军,领奖台的照片现在还贴在莫滨的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莫滨的“学生”里,有考上北大的乒乓球特长生林晓,当年她家里穷买不起球拍,莫滨给她补了3年胶皮没要过钱,带她去外地比赛的路费都是莫滨掏的,现在林晓每年过年都要给莫滨寄两斤好茶,寒暑假还会回社区免费带小孩练球;有72岁的张大爷,之前高血压严重到要经常住院,跟着莫滨打了5年乒乓球,现在血压稳得很,上次社区运动会还拿了老年组投球比赛的季军;还有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白领,每天下班都要过来打半小时球,说“打半小时球,比做一小时心理疏导都管用”。 我之前总在文章里写“体育平权”,但直到看见莫滨的这些学生,我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现在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有闲”的人的专利:要花几万块请私教,要去几十块一小时的专业场馆,要配齐几千块的装备才能叫运动,但莫滨用22年的实践告诉大家,体育的门槛从来都没有那么高:只要你想动,一支10块钱的球拍、一片露天的空地,就能收获最纯粹的快乐,不管你是外卖员、退休老人还是上班族,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体育从来都不该是尖子生的奢侈品,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这是莫滨教给我的,最朴素的体育道理。
为了保住老球场,他成了社区里“最难缠”的老头
去年上半年社区贴了通知,说要把这个老球场拆掉建停车场,缓解业主停车难的问题,通知贴出来当天,莫滨就撕了一张贴在自己店门口,当天就拉了个“保球场请愿群”,挨家挨户敲门让大家签字,甚至还给很多在外地上班的社区居民打了电话,让他们线上签字。 那阵子莫滨成了社区办公室的常客,几乎天天去找工作人员沟通,他给工作人员算过一笔账:“这个球场平均每天有50多个人来运动,有上小学的孩子,有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有周边上班的年轻人,建了停车场,这些人去哪运动?停车是方便了,但大家的健康谁来管?” 有人劝他别多管闲事,说拆了球场他的店生意说不定还会更好,他当时就火了:“我开这个店就是为了这个球场,球场没了,我开这个店还有啥意思?”后来他找了林晓、周磊这些以前的学生一起过来跟社区沟通,一周的时间就收集了2000多个签名,很多在外地上班的人特意赶回来签字,说“这个球场是我童年的回忆,不能拆”。 最后街道调整了规划,把旁边一块闲置的建筑垃圾堆放点改成了停车场,不仅保住了老球场,还拨了20万经费翻新:铺上了防滑塑胶地,换了新的球桌和篮球架,装了更亮的路灯,还加了一排休息的长椅,现在莫滨还是球场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早上6点开门,晚上9点锁门,谁要是在球场抽烟、乱扔垃圾、欺负小孩,他当场就上去说,一点情面都不留,大家也都服他管,现在这个球场是整个区氛围最好的社区运动场地。 今年五一的时候莫滨还牵头搞了第一届社区亲子运动会,没有拼速度的跑步、跳远,都是扔沙包、两人三足、亲子传球这些没有门槛的项目,连坐轮椅的张大爷都参加了定点投球项目,拿了个纪念奖,是莫滨自己掏腰包买的保温杯,那天我在现场看着一家老小笑得东倒西歪,突然明白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从来都不是靠几个政策、几场大型赛事就能推起来的,最需要的就是莫滨这样的“民间推动者”,他们是连接政策和普通人的桥梁,没有他们,再好的体育设施也只是没人用的摆设。
62岁的他说,要把“编外老师”当到干不动为止
前几天我回去看莫滨,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孩系鞋带,身边放着一沓他自己打印的乒乓球入门教程,都是他手写然后复印的,免费发给来打球的小孩,他说现在有十几个以前的学生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寒暑假免费带小孩练球,他轻松多了。 “之前我还担心我以后干不动了,这个球场没人管,现在放心了,这帮孩子都愿意接我的班。”莫滨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社区都能有这样的球场,都有愿意免费教大家打球的人,“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带队员拿全国冠军才叫成功,现在才知道,能让更多普通人爱上打球,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关于体育的宏大叙事:动辄上亿的赛事IP、身价千万的职业运动员、越来越高端的运动场馆,但只有在莫滨这里,我才能摸到体育最本真的温度:它是留守儿童周磊手里的旧球拍,是张大爷越来越稳定的血压,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就能消解的疲惫,是几代人关于老社区的共同记忆。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这四个字的分量,从来都不只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块金牌,体育产业做到了多大的规模,更在于千千万万个莫滨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守在社区的球场边,把运动的种子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些不站在聚光灯下的“编外体育人”,才是我们体育事业最扎实的根基,才是“体育”这两个字,最动人的注脚。 走的时候莫滨塞给我两个新的乒乓球,说“没事常回来打球,我永远给你留着场地”,我攥着球走出小店,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突然觉得,有莫滨在的地方,体育永远都有最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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